庭院深深深几许,锁完春怨锁清秋。
深宅大院,杨柳堆烟,花甲老人,垂暮病榻,气息奄奄,两兄弟跪在床前,泣不成声。老大方面大耳,浓眉阔目,担心家大业大,能力有限,不能光耀门楣。老二俊秀不俗,玩世不恭,担心父亲走后,哥哥掌权,不能随便花钱。老人拉着老大的手,只说了两句话便与世长辞,说的是“看管好家业,照顾好弟弟”。
从此老大夙夜兴寐,熟悉家族产业,学习经营管理知识,很快就承接起家主责任。家族企业在他手中不但没有衰败,而且愈加昌盛,商业版图越扩越大,逐渐发展为业界翘楚。人前他沉稳大度,挥洒自如,嗅觉敏锐,处处料人之先,是受人尊敬的企业家,独具慧眼的战略大师。但是我看得出他并不高兴,当他一个人待在书房的时候,没人发现他就像变了一个人,只有我能感受到他的想法。
老爷子在世时,老大沉醉于另外一项事业,那是他真正感兴趣的,穷其一生乐此不疲,很少插手家族企业事务。老爷子和他达成默契,既然老大创业成功,家族企业将来交由老二管理。老二生性聪明,但很少用在正路上,结交一些狐朋狗友,纵情玩乐,挥霍无度,只要有钱花,从来没想过费心费力操劳家业。老爷子认为孩子小,长大了自然会转变,喜爱他的鬼点子,并未多加约束。结果老爷子病来如山倒,还没有培养出接班人就要离去,老大、老二都觉得应该由对方接班,但不管是谁都得从头学起,最后只有牺牲顾全大局的老大。
老大想要老二跟他一起学,共同处理企业事务,好在将来名正言顺地交给他。但是这个弟弟仿佛扶不起的阿斗,让学也一块学,但是什么都学不进去,交给的事办理得一塌糊涂。老大没有办法,好像是派我跟着老二,一点点地影响他,在日常行为上约束他,要不我怎么会从老大身边换到老二身边呢?
与老二在一起的日子我印象不深,免不了花天酒地、吃喝玩乐。但我深受老大影响,虽然也向往过这种奢靡的生活,但不敢沉迷其中,一般都是为老二站岗,在外面等着。老大交给的任务我没有忘,偶尔提议玩些具有体能性、知识性的项目。他喜欢打赌,我就跟他赌谁输了谁绕城跑,或者冬天穿条泳裤漫步步行街,或者背诵整篇千字文。对于自认聪明的人,很少有他接受不了的赌注,我觉得通过这样至少可以让他保持体能,尽量学点真东西。
你有没有这种感受,天天在一块的人发觉不出变老,很长时间不见的人再次见面,你会觉得老了很多,这是思维定性,保持了最后一次见面的印象。我仍然免不了与老大见面,但每次见他都感觉又老了、又疲惫了,速度之快令人惊讶。我们使用电脑软件,可以快速放出一个人从三十岁到五十岁的面貌变化过程,此时我的眼前就是这样一幅图景,老大的脸在面前,“嗖嗖嗖”地两鬓斑白、皱纹增加、皮肤暗淡,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也逐渐失去了光彩。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只觉得时光很短,因为弟弟没变,我的心情也没变。
一个烟雨迷蒙的秋晨,老大拖着疲惫不堪的病体,率领家人来到山顶老爷子的坟墓前。这是一个远景,我不知道现场有没有老二和我,其他人也不是很清楚,焦点集中在老大脸上。
老大打着把黑伞,默默站立,良久不语。他面容严肃,心情沉痛,这次是跟老爷子认罪的,也是告别的。就在几天前,医生告诉他,他劳累过度,积劳成疾,已经无法胜任工作,甚至连着急都不行,剧烈活动也有生命危险。如果找个山水清幽之境,免除俗务烦扰,尚有可能慢慢好转,脱离生命危险,然而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以前的健康状态。
突然,老大猛地双膝下跪,猛烈地以头杵地,就在人们反应过来,抢上前去扶住他,也已经来不及,老大气绝身亡。我惊愕不已,读懂了他的心思,他不想苟活于世。他想以死触动老二,让他回心转意,接过家族的接力棒,否则只要他活着,老二绝不可能主动接过重担,就像当年老爷子不死,他也不会回归家族一样。
我醒了,身上盖着印花的棉被,城市广场的清晨凉风习****在我右面,腿上搭着被子靠在路灯上。我们俩搞得什么怪,估计又打赌了,不然怎么会睡在广场旁的人行道上。不过,近年来已经习惯了,跟老二在一块混,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可能发生。
“你没睡着,还是醒得早,这不像你啊!”我躺着没动,毕竟秋风有点凉。
“你能不能不走?”老二仰头看着城市西南上空,正是我看见老大死在坟前的方向。
“不能。”我很干脆地说。老二决定继承家族企业,老大交代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,我还留在此处有何意义。在他们家干,我敬重的是老大,看的是老大的面儿,现在老大去世了,企业也就不是原来那个企业了。
“不考虑别的,但是你妹妹总得照顾吧。”老二有气无力地说。
“她已经结婚了,有丈夫照顾她。况且她是成年人,即使离了婚,也可以对自己负责,我总不能照顾她一辈子。”我其实不知道妹妹也在他们公司,他提起了,我还有点奇怪。
话说到这个份上,没必要再聊。晨起总有憋不住的时候,我看了看四周没有厕所,不如先尿出一点,缓解一下,让内裤吸收点,一会儿找到厕所,再全部放出来。我试着在被窝里尿了点尿,而后用手摸了摸,内裤、被子和身下的褥子都没有湿,感觉到不真实,知道是在做梦。
我让自己挣扎着醒转,发现在办事处的床上,掀开身上的薄床单,下了床。还没走到门口,就感觉自己还在床上躺着,走出去的那个不是真身。醒转是困难的,灵魂出窍三次,真身才下床。我拉开卧室门,看见门口放着我的绿色洗脸盆,我很奇怪它怎么会出现在这,应该在卧室的阳台门旁边,那是我惯常放盆的地方。放在屋门口,不是找绊吗?
我把盆移到旁边,穿过客厅、餐厅,进了通向厨房的走道门,再迈几步则到厕所门口。我庆幸自己终于真正醒了,走入现实的感觉就是好,这才是我住的地方的原样,梦里场景还原度一般不会达到百分之百。厨房设在阳台,放了两辆自行车,这是唯一与平时不一样的地方,但是外面“哗哗”地下着雨,自行车无法骑回家,肯定是保姆推进来的。但又闹不清为什么是两辆,难道张冠军的车也推到这来了,平时他的自行车放另外两个卧室门口中间。
接着真正奇怪的事出现了,我的脸盆出现在走道门口,端端正正放在中间位置,正是我进门经过的地方。我想起母亲说过的父亲灵魂附在物体上的奇异事件,难道我父亲的灵魂来看我了?
“这样吧,你再往前走几步,我就相信你是我爸爸。”我既兴奋又害怕。
你有没有用像素低的相机拍过快速移动的物体,我的脸盆就是延时效果移动过来的,一条线上三四个脸盆,中间连着雾状拉线。我以为我的眼睛花了,不过近视眼有时对自己的视力确实没有自信,我揉了揉眼睛,效果仍然如此。
我母亲说过,我就是有一股犟劲,非得弄清状况。我弯腰伸手,去端最近的那个脸盆,手从盆影中穿过,端不起来。我笑了,看来还是睡得迷糊,眼睛看花了。不过脸盆从卧室门口移到走道门口是不容否认的事实,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,结合花眼的实际,我猜想自己仍然在睡梦中,根本没有真正醒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