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刻钟之后,琴儿终于回来了。她担忧地看着君莫笑,身后还跟着林氏。
林氏一来,看到这么大个阵仗,脸都有些吓白了。
“笑儿,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林氏的声音柔柔的,但还是能听出她语气里的慌张。
君莫笑看了她一眼,极美的脸庞,虽然不年轻,岁月却带不走她独特的明艳之美。
君莫笑上一世没得到母亲的关爱,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相处。她回忆着那两兄妹和父母相处的方式,摆起脸色,手伸向林氏,强硬道:“卖身契呢?”
林氏听到君莫笑这样的语气,一时间悲从中来,笑儿怎么变成这样了啊?从前她才不会这么跟自己说话的,笑儿性格那么像自己,难道大夫说的是真的?
笑儿被刺激得性格大变了?
“笑儿,你怎么了?你心里不舒服跟娘说,娘帮你讨回公道。”林氏这个时候也忘了这一帮奴仆被罚站的事,整颗心都是突然转变的君莫笑。
“好啊,”君莫笑点头,正色道:“把慕夕院的卖身契都给我,这个林婆子,还有秋兰,逐出去。”
她说得其实很认真,只是她没和母亲相处过,上一世的哥哥和父母相处方式又有些不似寻常人家,因此她的语气便可以模仿了她前世哥哥的冷淡和不耐烦。
说到自己,坐在屋子里的秋兰忍不住了,拍了下桌子就冲了出来,直接跪倒在林氏脚下。
“二夫人!我和小姐是一起长大的啊,她今早莫名其妙打了我一顿,之后又集合大家让大家在阳光里暴晒,小姐自己心情不好就苛责我们,我们真的好无辜啊!”秋兰哭的声嘶力竭,吵得林氏眉头都皱起来了。
林婆子也在一旁帮腔,她是林氏出嫁时带过来的娘家婆子,自然在林氏面前有脸面,说起君莫笑时也是半点不留情。
虽说林氏软弱,可被秋兰和林婆子这么诋毁自己的女儿,她心里也是颇有怒气的。她的笑儿可不是这样的人!
但她素来性子温和,只想着息事宁人,便拍了拍秋兰的头,安抚道:“小姐最近心情不好你们体谅体谅,秋兰,我那里还有些冰肌膏――”
“娘,卖身契!”君莫笑看着林氏这包子模样就生气,手一拉把秋兰直接甩开,冲着林氏要卖身契。
林婆子帮腔的声音一窒,秋兰也停了哭声。
“笑儿……你这……”林氏不明白,笑儿现在怎么会变得这么强硬呢?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孩子啊?今天又是顶撞又是打骂下人,但想到笑儿受的委屈,她又把劝说的话收回了肚子里。
罢了罢了,来日再补偿林婆子和秋兰吧,现在笑儿心情不好,她私下里再劝她们多担待些。
“娘,今日若不给我卖身契,那以后别来看我了。”既然决定了做个纨绔,那就要把无赖进行到底!君莫笑想着,脸上的表情更冷了些。
“娘说关心我,可我被这些奴仆欺压了,刚醒来就被冷嘲热讽,午时三刻了都还没吃上饭,娘你什么都不管,就只在乎这些奴仆的话。就算是那秋后问斩,这个时候也吃上香喷喷的鸡腿了!”
君莫笑说完这些话,那些奴仆都缩着头不敢出声了。三小姐被她们欺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可平日里她们做的也不是太过分,偶尔克扣下吃食或者偷偷懒,哪像今天秋兰做得这么过分!
想到自己暴晒就是秋兰的原因,奴仆们看向秋兰的眼神就不善起来。好端端的,非要拿自己当小姐,这下闹大了还连累了她们,真是野山雀瞎扑腾――想当凤凰!
林氏听到君莫笑的话,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忙问她前因后果。
君莫笑一指琴儿,琴儿会意,立马脆生生地将今天的事情说了出来:“早晨,奴婢看小姐久久未起,心中有些担忧便去看了下。没想到,小姐的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在伺候,奴婢这才小心翼翼凑了过去。服侍完小姐梳洗后,秋兰突然冲了过来,指责小姐不该让奴婢进来,小姐刚刚病愈,正是虚弱的时候,哪里经得起秋兰这样的叫骂声?”
林氏点点头,确实,秋兰这奴婢的嗓门太吵人了点。
“你胡说!小姐根本就没事!”秋兰哪里敢让林氏知道自己怠慢君莫笑,连忙打断,又拉起旧情来:“我和小姐一起长大,小姐心里难受,奴婢心里更难受,一着急,就多说了点。”
林氏又点头,秋兰和笑儿一起长大,性子直爽,应该确实是这样。
“你难受!你难受还穿的这么花枝招展?小姐都站不起来了,你还要拿她的首饰打扮!”琴儿也聪明,方才君莫笑指了指她的红玛瑙坠鎏金耳环她就明白了,马上把这件事指出来让夫人知道。
林氏看了眼秋兰,金色的耳环在烈日下熠熠生辉,红玛瑙独特的颜色更是衬着这金色的华贵。还有那粉莲镶玉金步摇,这可是自己在去年笑儿生辰时专门给笑儿订做的。
再看自己的笑儿,一头乌发以一根黑木坠给掬着。
“然后呢?”泥人还有三分气性,更何况,这几个贱丫头伤害的还是自己刚刚跳湖苏醒的小女儿。林氏的声音转冷,俨然已经生气了。
“然后秋兰就怒了,中午直接不端饭上来。小姐本就大病初愈,又饿了这么久,咳嗽了一会儿,奴婢这才去找您来看看小姐的。”
“够了!”林氏的怒火已经飙到最顶峰了,小小一个丫鬟,敢饿着自己的女儿,谁给她的胆子!
“来人,把这两个不懂事的婆子丫鬟,统统发卖……”
“夫人不要啊,秋兰真的是为小姐好啊!夫人,求您别把我赶出去!”自己的卖身契还在二夫人手上,秋兰这下子总算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,连忙跪下来砰砰砰求饶。
二夫人最是心慈,只要她跪下来认错,就一定会被免除责罚。
“也罢……”林氏看到秋兰这可怜模样果然心软了,秋兰和笑儿一起长大,情同姐妹,难免跋扈了点。若是真的发卖了她,来日笑儿思念秋兰,那她可就是做了恶人了。
于是,她试探着看了眼君莫笑:“笑儿……如若不然……”
君莫笑看了眼这个容易心软的林氏,接过她的话:“母亲说的极是,这样的丫鬟婆子,敢三番四次和主子顶嘴,是得好好教训。”
“来人啊,重打秋兰一百大板,林婆子五十大板,立即行刑!”
君莫笑话音刚落,秋兰就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瞪着她:“你凭什么这么打我?”
她可是大夫人的人!
看着那张勾下巴薄嘴唇的刻薄脸,君莫笑心中有刹那的恍惚,黑无常昨晚给她看的记忆突然清晰,她清晰地看到这个丫鬟怎么背叛原主,怎么在原主最绝望时冷言讥讽,落井下石。
彻骨的寒意流遍全身,君莫笑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。
“啊!”秋兰像一只失去生命的布娃娃,被君莫笑狠狠丢了出去,重重砸在假山石上。
“冷静!冷静!”黑无常神色紧张地看着君莫笑,脑门上的汗比在场其他人加起来都多。
林氏和丫鬟婆子们只是担忧害怕,而黑无常则是恐惧。还好,他大小算是个神,只要他不显形,凡人都看不到他,自然也看不到他恐惧的表情。
君莫笑仍旧走向那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的秋兰,她眉头皱的极狠,整颗心仿佛被放入了蒸笼,有如盛夏山雨欲来之前的沉闷感,只等着一场酣畅淋漓的释放。
“双腿!”见君莫笑身后煞气节节攀升,黑无常的声音都有些破音:“你再不收敛,可就得不到正常的双腿了!”
“……”
君莫笑整个人如入冰窖,前一刻的愤怒化作此刻的无力与迷惘。她深吸一口气,总算把心中的戾气给压了下来,她双眼失神,踉踉跄跄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她刚才那是怎么了?为什么会有种亲身经历的仇恨感,当时看着秋兰那不知死活的脸,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按捺住掐死她的冲动。
看着小女儿倔强单薄的背影,林氏心头微微发涩,她是不是对这个女儿太不上心了?她的心思全在病弱的儿子身上,不知不觉,竟然已经让笑儿受了这么多苦了。
不过,很快将军就回来了。两天后君战就会班师回朝,他们一家四人欢度中秋佳节。他这次大胜得归,以五万兵力对抗大梁国十万雄兵,着实是大楚国第一战神!
想到君战,林氏那保养得当的脸上展现出一丝女儿家的娇羞,等到他回来,那一切都解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