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花班是整个大宣唱戏唱得最好的戏班子。
祁骏宸一声令下,便在花园中搭起了戏台,不知是不是为了让太皇太后和苏绾减少防备,他特意让祁慕言负责戏台的搭建。
“逸王殿下。”苏绾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,特意到搭建戏台的东苑来看看,“这戏台搭建的可好?”
祁慕言抬眼看了眼苏绾,疏离的笑笑,“尚好,目前并未遇见难处。”
“这便好。”苏绾瞅了眼来来往往的工匠,伸手悄悄的拽了拽祁慕言的衣袖,“殿下可方便借一步说话?”
这里人多眼杂,确实是不方便。
祁慕言点点头,跟着苏绾走到了边上,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。
“王爷。”苏绾小声的问,“看戏时的吃食和酒,听说皇上吩咐让你准备,可是真的?”
祁慕言点点头,“确实,这些我已经吩咐下去,到时吃食会用金盘,饮酒的杯子是银杯,你和皇奶奶,只要食用金盘里的吃食,喝银杯中的酒便好。”
这意思便是,除了金盘和银杯里的东西,别的,可能都会有问题,不能吃。
这样一来,苏绾心里多少是放心了一些。
从来到行宫,祁慕言为了避嫌,只去紫萝殿向太皇太后请安了几次,苏绾只与他见过几面,话都没有说过几句,不由得对他格外想念。
“王爷。”她稍稍朝着祁慕言站得近了一些,“为何……不见你来青华殿?”
祁慕言眼角余光瞥到一个宫女正朝着他们这边走来,他压低了声线,“虽说青华殿是由白梓昀护卫,可殿外却藏了好几个武功高强的暗卫,即便是夜里,只要我进入青华殿,没多久皇上就会知道。”
原来是这样!
祁骏宸当时答应的倒挺好的,说是青华殿交给白梓昀看护,可他竟然暗中派了人监视,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?
“逸王殿下。”宫女走过来,对着祁慕言恭敬的行了一礼,“皇上召见。”
祁慕言不动声色的看了苏绾一眼,淡漠的道,“好,本王随你前去。”
苏绾郁闷的拧了拧眉,她和祁慕言话还没说两句,人就被祁骏宸给叫走了,不知祁骏宸是不是真的派了人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……
回到紫萝殿,苏绾将祁慕言的话原原本本的转告了太皇太后,太皇太后听了,静默良久,才点点头,“言儿确实心细,这样一来,除了金盘和银杯中的东西,别的,咱们最好别碰。”
这事,苏绾当然明白,她幽怨的叹了口气,“本来我还想问问他,盗贼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,可是我跟他才说了两句话,他就被皇上给传走了,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故意?
太皇太后微微一怔,转眸看向苏绾,“你的意思是,皇帝已经知道,你和白梓昀成亲的事只是幌子了?”
苏绾不确定的摇摇头,“我也不知道,只是有一种感觉,好像,他刻意找人监视我一样,我记得昨日,在花园中,我遇到了白将军,和他话还没有说几句,他也是被宫女给传走了,今日,我与逸王殿下也是这般……”
“那你不用猜了。”太皇太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“他肯定找人监视你着,你的一举一动,他全部知晓,哀家还真是没有看出来,他现在是什么下三流的手段全部都用上了!”
话落,太皇太后转眸看向李嬷嬷,“看戏那日,你也不用陪在哀家身旁了,你就负责保护绾儿就好,切莫让皇帝钻了空子,将绾儿带走。”
李嬷嬷虽是掌事嬷嬷,可她却是武行,打小便有不错的底子,就是在皇宫之中,那些个御林军的功夫都不如她。
青黛和秋葵虽然一直跟着苏绾,可毕竟只是柔软女流,万一真的碰上什么事,她们还是顶不到多大用处。
李嬷嬷轻声应了。
苏绾听太皇太后的话,自己心中也越发紧张起来,明明知道那日肯定有事要发生,却无可避免,这真是让人觉得无奈。
祁骏宸传了祁慕言过去,却是什么要紧的话都没说,只是简单的询问了一下戏台的搭建情况,祁慕言一五一十的回了,心中更加肯定,苏绾定是被监视着了。
“民女参见皇上。”
身后传来苏莲娇的声音,祁慕言侧眉睨了她一眼,此时苏莲娇正好也转头看向他,祁慕言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。
“皇弟,朕有事与苏小姐商谈,你先退下吧。”
祁骏宸坐在龙椅上,淡漠的说道。
祁慕言行了礼,在转身的时候,又看了苏莲娇一眼,他们,到底要商谈什么事?
看着祁慕言走出殿外以后,祁骏宸才将视线落在苏莲娇的脸上,“准备好了吗?”
苏莲娇顿了下身,“民女已经准备妥当,来时,爹爹便已经嘱咐过了,民女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好!”祁骏宸满意的点点头,看着苏莲娇虽然低着头,可她好看的眉眼却和苏绾有些相似,虽不是一个娘生的,到底也是一个爹,多多少少有些相似并不奇怪。
只是,他喜欢苏绾,难免对苏莲娇就多看了几眼,“苏玉娇已经被丞相接回京城了,那她那份,你也能做得妥当?”
感觉到他紧紧注视的视线,苏莲娇心里有些飘飘然,她慢慢的抬起头,迎上祁骏宸的视线,故作娇媚的弯了弯唇角,“皇上放心,民女自有分寸,绝不会误了皇上的好事。”
她这般抬起头来,祁骏宸将她彻底的打量了一番,发现她不止是眉眼与苏绾长得相似,就连那唇也和苏绾一模一样,只是,这性子却不及苏绾那般……
“嗯。”祁骏宸赏给她一抹微笑,“看戏那日,用银杯盛酒,虽说那美人醉不是毒药,可为了保险起见,你还是在那之前试一下,看看美人醉是否会使银杯变色。”
“民女遵旨。”苏莲娇恭敬的拂了一下身子。
回到住处,苏莲娇立刻找来了一个银杯,她倒了一些酒进去,然后从怀中掏出装着美人醉的瓷瓶,又倒了一些进去,她仔观察着银杯的变化,片刻后,不见银杯变色,她得意的将美人醉放回了怀里。
想起今日祁骏宸看着她的目光,到现在,她的心里都还有些小小的激动,这还是祁骏宸第一次这般看她……
她抬手摸了摸怀中的瓷瓶,唇角忽然弯出一抹阴邪的弧度……
戏台子搭好了,梨花班的班主带着戏班的人开始进入东苑,一时间,整个行宫开始热闹起来。
不时的有宫女还太监们过去看热闹,祁骏宸心中高兴,便将看戏定在了第二日。
当晚,他特意来到紫萝殿,将戏单子亲手递到了太皇太后的手中,“皇奶奶,你看看,这上面的戏你喜欢听什么,明日朕让她们唱给你听。”
太皇太后哪里有心情去听什么戏,她只是简单的瞅了两眼,便将戏单放在了桌案上,“你决定吧,哀家对看戏没什么特别偏好。”
她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对祁骏宸强求的不满。
祁骏宸无所谓的笑了笑,转眸看向苏绾,“绾儿,你也看看,挑几曲。”
苏绾连瞅都没有瞅一眼,便道,“皇上做主便是。”
“好。”祁骏宸笑了笑,“既然这样,明日还请皇奶奶和绾儿早些到,你们不到,这戏可是唱不了啊……”
苏绾和太皇太后对视一眼,心中烦躁不已。
祁骏宸走后,太皇太后对苏绾又是千叮嘱,万嘱咐,多少个不放心全部道了出来。
苏绾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,“明日,逸王殿下,白将军都在,皇上应该不会硬来,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,这行宫到底不像皇宫,御林军统领又是白将军,自然会护我周全。”
“嗯。”太皇太后这才放宽了心,“希望一切都是我们多想的吧。”
翌日傍晚,祁骏宸早早的便到了东苑,看见此时只有苏莲娇先到了,他再一次确认,“苏小姐,东西可准备好了?”
苏莲娇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皇上放心,一会儿,你只需帮我稳住太皇太后即可。”
他们正说着,祁合欢踏着莲花步款款走来,经过苏莲娇的时候,她特意看了苏莲娇一眼,虽脸上还是挂着浅浅的笑意,可明显,眸子里含了些冰霜。
苏莲娇就像没有看到般,蹲下身行礼,“民女见过大公主。”
祁合欢冷眼睨了她一眼,笑着朝祁骏宸走了过去,“皇弟。”
祁骏宸起身,伸手拉住她的手,将她搀扶到自己身旁的位置坐下。
苏莲娇看到这一幕,瞬间睁大了双眼,这两人虽说是亲姐弟,可……这样的举动未免也太逾越了一些。
祁合欢坐下后,抬眼看着苏莲娇那一脸震惊的表情,她讥讽的笑了笑,“苏小姐,请入座吧。”
苏莲娇眨了眨眼睛,压制住内心的诧异,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
虽是丞相府的大小姐,可祁合欢打心眼里不喜欢苏莲娇,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因为她看着祁骏宸的眼神让她觉得很有压力。
她能容得下苏绾,那是因为虽然祁骏宸喜欢苏绾,可苏绾并不喜欢祁骏宸,并且想方设法的不做皇后,这一点,她还是很满意的。
没一会儿,祁慕言也来了,然后苏绾扶着太皇太后也到了。
祁骏宸赶忙站起身,走过去,扶着太皇太后坐在了自己的身边,他伸手指着祁合欢的下手方,苏莲娇旁边的位置,让苏绾坐下。
这个位置离太皇太后稍远了一些,但是与祁慕言却是正对着的,苏绾倒也并未放在心上,安然的坐下。
白梓昀因要负责守卫,早早的就到了,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,他也走过来,坐下。
祁骏宸对刘福海说了什么,刘福海便大声吆喝,“开始吧。”
戏台上,穿着戏服的武生们陆陆续续的跑了出来,一段开场之后,戏正式开始。
祁骏宸喜欢武戏,第一出便点了武松打虎。
他一双眼睛,直直的盯着戏台上,不停的叫着好。
苏绾也没心情看戏,看向对面的祁慕言,发现他正好也在看着自己,她便抬起手,弯了弯手指,比了一个九,意思是告诉他,今日已经是第九日了,盗贼的事可安排好了?
祁慕言一看便懂了,他微微的勾了唇,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“呼……”苏绾舒了一口气,对着他甜甜的笑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台上的武松骑在扮演老虎的人身上,手里忽然变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,眼底现出一抹狠意,举起匕首朝着祁骏宸用力的飞了过去。
“啊……”祁合欢吓得惊叫,白梓昀立刻飞出来,抽出随身的佩剑,将匕首打落,他倏然抬头,朝着戏台上的武松看去,剑眉一拧,“哪里来的刺客,竟敢在本将军眼皮子底下行刺!”
说罢,他拿着佩剑朝着戏台跑过去,一下飞上了戏台,那武松从旁边抽出一把尖刀,瞬间和白梓昀打在了一起。
祁骏宸一张脸气得铁青,看着台上缠斗在一起的两人,他咬牙厉声喝道,“白梓昀,给朕抓活的!”
白梓昀那可是大宣第一高手,武功无人能敌,那武松虽然武功也不弱,可是跟白梓昀相比,还是相差甚远,仅仅三十招之后,便败下阵来,白梓昀的剑直接抵在了他的喉咙上。
“来人,将这个戏班给我全部清查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白梓昀压着武松从戏台上走下来,按着武功强行让他跪在了祁骏宸的面前。
身后,梨花班的班主火急火燎的跑过来,跪在了祁骏宸的面前,“皇上饶命,皇上饶命啊,这个人并非我们梨花班的人!”
祁骏宸皱眉,“不是你梨花班的,那是谁?”
班主抬起手擦了一下脑门上的冷汗,战战兢兢的回道,“刚才,草民在后台的换衣处发现了一具尸首,正是梨花班的台柱李东明,就是原本扮演武功的人,草民正想前来禀告,就……就……就……”
他就了半天,怎么也就不出后面的话来。
可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,眼前这名刺客,杀了李东明,扮成了武松上台。
没一会儿,御林军便抬着一具尸首上来,证明班主所说不假。
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刺客,祁骏宸的脸都气绿了,在行宫,他被刺杀,这简直等于打他的脸!
“你是何人!?”他气恼的道,“为何要行刺朕?”
武松慢慢抬起头,如冰般的眼眸冷冷的注视着祁骏宸,他忽然弯了弯唇角,笑了一声,“要说要刮,悉听尊便,哪里那么多废话!”
“你!”祁骏宸一双眼珠子都瞪了出来,他抬手抓起桌上的糕点就朝着武松的脸上扔去,“大胆狂徒,你想死,朕偏不让你死!朕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!”
“白梓昀!”他冷喝了一声,“给朕打,狠狠的打,留一口气别让他死了就行!”
白梓昀闻言,将剑插回了身侧,抬起脚对着武松的胸口狠狠一脚踢了过去,武松直接被踢翻在地,双手紧紧的护着身侧。
白梓昀一下看出了端倪,他蹲下身,朝着武松护着的地方摸去,那武松也算是个有血性的人,立刻从地上翻了起来,将身侧的东西扯下,抬起手,扔向了旁边的树林中。
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,武松突然伸手抽出白梓昀身侧的佩剑,对着自己的肚子用力的刺了进去。
“噗”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他手里握着剑,在众人的眼前倒了下去。
苏绾眼尖,立刻站起身,“白将军,刚才他将一个东西扔进了树林,快派人去找找看,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白梓昀点头,吩咐一旁的御林军去树林里找。
然后他伸出脚踢了踢躺在血泊中的武松,见他一动不动,他又蹲下身,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武松身上的伤口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,他又看了几眼,心中一下明白了什么,他弯了弯唇角,故意伸手探了探武松的鼻息,然后站起身,双手握拳,禀告道,“皇上,人已经死了。”
祁骏宸本想让他生不如死,没想到,他竟然就这样死了!
他咬牙切齿的看着躺在地上的武松,抬手用力的捶在了桌案上,“还真是便宜他了!”
没一会儿,御林军就从树林里退了出来,为首的将一个黑色的布袋交到白梓昀的手上,“将军,属下找到了这个。”
白梓昀接过,用手垫了垫,还有点沉,他打开布袋,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,赫然看见是一个官印,他拿起来倒过来一看,这不正是丞相府丢失的官印吗?
他朝祁骏宸走过去,双手呈了上去,“皇上,这是丞相官印!”
这时,太皇太后和苏绾不约而同的看向祁慕言,祁慕言指尖捏着银杯,低垂着眼睑,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酒,太皇太后和苏绾赶紧移开视线,朝着祁骏宸看去。
祁骏宸伸手拿起官印,仔细的确认了一番,点点头,“不错,这确实是丞相官印。”
白梓昀用力的抿了抿唇,“这盗贼到底打的什么主意?先是夜袭丞相府,如今又混进行宫,真当咱们大宣没有人了吗?”
他故意将话题扯到这上面,果然,祁骏宸被他的话带了过来,“只可惜人已经死了,什么都问不出来。”
白梓昀在心里松了一口气,然后朝后退了一步,跪在了祁骏宸的面前,“皇上,盗贼臣已经抓获,丞相府官印,臣也已经找到,臣……算是圆满的完成了任务。”
祁骏宸拧眉,不甘的看着白梓昀,他心里其实很清楚,今日之事,肯定跟白梓昀脱不了干系,只是……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事和白梓昀有关系,他又怎么可能治白梓昀的罪?
毕竟镇国公可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对付的了的。
“皇上。”见祁骏宸不说话,太皇太后不紧不慢的道,“此事就这么了了吧,不是还要听戏吗?继续吧,如若不听了,那哀家便走了。”
饶是心里再怎么不甘心,祁骏宸也只能忍了,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,这件事不但和白梓昀脱不了关系,就连太皇太后肯定也参与其中,但……只要一想到后面的事,他便只能忍了下去,好不容易将太皇太后和苏绾从紫萝殿里请出来,可不能就这样让她们走了。
压制住心里的不爽,他淡漠的点点头,“将尸首抬下去,继续听戏。”
梨花班班主本以为今日就算不死在这,也会掉三条命在这,谁知,事情就这样轻易的解决了?
皇上不但没有怪罪他,还让他继续……
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急急忙忙的朝着戏台跑去。
没一会儿,地上的血渍和尸首就被全部清理干净,戏台上也开始唱起戏来。
有了刚才那个小插曲,气氛就忽然变得怪了起来。
祁骏宸也不叫好了,该看戏的,好像都没什么心情看戏,不喜欢看戏的,反倒津津有味的看起戏来。
太皇太后和苏绾笑盈盈的看着戏台上的花旦捏着兰花指,拽着唱腔,两人时不时的笑出声来。
苏绾眼睛盯着戏台,手摸到自己的银杯,送到唇边,将杯中的酒饮尽,然后将银杯放下。
就在这时,祁骏宸给苏莲娇使了个眼色,苏莲娇会意的点点头,看了眼众人,见没人注意到自己,她将手悄悄的摸入怀中,掏出瓷瓶,然后将自己的酒壶拿到桌案下,将壶盖打开,把美人醉全数倒了进去。
这美人醉,有一个好处,便是饮下去不会立刻发作,要半个时辰后,药性才会慢慢上来。
苏莲娇知道这一点,于是,她端着自己的酒壶,见苏绾没有注意到自己,用眼神斥退上来给苏绾斟酒的宫女后,她将自己酒壶里的酒倒进了苏绾的杯中。
将酒壶放在桌案上,她得意的勾了勾唇,看了眼对面正盯着自己的祁慕言,虽不知他是何时注意到自己,但她知道,刚才她倒美人醉时,他一定没有看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