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绾回过神,看着祁慕言那意味深长的眼神,她心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一般,摇摇头,“绾儿并不中意白将军,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瞬不瞬的盯着祁慕言的眸子,轻声道,“太皇太后想要为绾儿做主婚事,绾儿不便推脱,再者……除了白将军之外,这京城中,还有谁有气魄,敢为了绾儿与皇上对弈呢?”
气魄……
祁慕言慢慢的收回视线,不知为何,听到这两个字,他总觉得苏绾话中含义,有些微试探自己的意思。
现在这个局势,朝堂之中,摆在明面上的,确实只有镇国公敢与祁骏宸抗衡。
可他……
苏绾见祁慕言忽然就不说话了,她莫名的有些失落,便又道,“如若白将军真的能为了绾儿开罪祁骏宸,那绾儿此生必不会负他!”
她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,在祁慕言的心上残忍的割了一条口子,祁慕言稍一呼吸,便觉那条口子更深了一分,鲜血霎时涌了出来,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。
他紧紧的咬着牙床,侧脸现出冷峻的弧度。
“呵……”他冷漠的笑了一声,来缓解心底的疼,慢慢抬起眼眸,朝着苏绾看去,那张脸即便是现在,他看着仍旧觉得生疏,可那个人,他却总有一种认识了很久的感觉般。
“如若是这般……”他的嗓音愈发干涩,生硬,“那本王就该恭喜绾儿了。”
苏绾的眼眶就在祁慕言的眼前唰一下红了,她看着祁慕言那无所谓的样子,忍着内心的疼,艰难的扯了扯唇角,笑了出来,“绾儿谢过王爷!”
祁慕言最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,站起身,一句话不说的,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苏绾就坐在那,一个人呆呆的坐在那,望着他早已消失的身影发呆。
六年前,长乐宫的那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,白葭坐在院中的秋千上,看着满天的星子幸福的笑着。
听着耳边传来得到脚步声,她回头,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正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来,她笑着喊他,“言哥哥……”
祁慕言走过来,站在她的眼前,低头看着她,眸中隐忍着难言的情绪,轻声问她,“葭葭,你真的中意三皇兄?”
她抬起头,望着他的眸子,那时的她,根本就看不懂他眼眸中跳动的那种情绪是伤心,她天真的点点头,“明日我便要和宸哥哥定亲,我自然是中意的。”
祁慕言眸子忽然一沉,他慢慢的抬起头,望向天空,定定的看了好半天,才笑着说,“那我应该恭喜葭葭了。”
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,见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,她还很好心的说,“言哥哥一定也能找到中意的女子,过一世安宁的日子。”
可……她和祁骏宸成了亲,过了那么多年绝望痛苦的日子,他却一直都没有找到那个能够跟他过一世安宁日子的女子,就是到了今日,白葭已死,苏绾重活一世,他的身边甚至连一个侍妾都没有……
想到这,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苏绾的眼角滚落,她伸手捂住脸,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静,可不管她怎么努力,只要一想到那日夜里,他仰起头的那片刻,他眸中闪亮的晶莹,她就怎么也平静不了……
为何……到了今日,他还是不愿意将他心中的感情向她倾诉一二呢?
难道,就因为当年白葭真心错付,他便在心中对感情绝望,对她绝望了吗?
“小姐。”青黛和秋葵站在一旁看着她暗自落泪,两人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一人搭了一只手在她的肩上,轻声道,“既然你不想嫁给白将军,为何不告诉王爷呢?”
苏绾摇摇头,擦干了脸上的眼泪,她站起身,看着她们,尽量扯了一抹笑出来,“我伤心难过不是因为他,而是……我觉得自己的终生大事在这样紧迫的情势下,草草了事,替我自己感到伤心罢了。”
青黛不解,“难道小姐不是因为王爷的态度吗?”
苏绾笑着拍了拍她的肩,“当然不是。”
不想再跟青黛和秋葵解释什么,苏绾转身走进内室,将披风脱下,放在一边,便躺在床上睡下。
左右反顾,却偏偏睡不着了。
如果……如果白梓昀应了太皇太后她该如何?
第二日,太皇太后便把镇国公的夫人传进了宫中,自然也是叫了白梓昀和苏绾。
苏绾一见白黎氏就很亲切,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白黎氏了。
以前还是白葭的时候,这个婶婶就待她亲如己出,什么好吃的,好穿的,都会派人送到宫中给她。
现在,虽然她变成了苏绾,心中对白黎氏的感情,感激全还在。
“伯母,昨日你做的杏仁酥,绾儿尝了一个,很是好吃。”
白黎氏看着苏绾,内心却很复杂,她猜到太皇太后的用意,是想撮合苏绾和白梓昀,但苏绾的身份,她也知道,这个亲事,怕是很为难白家。
“郡主。”她表面还是谦和的,“都是些小玩意,登不上大雅之堂,只是太皇太后觉着外面买的不太好入口,我才经常做一些让她老人家解解馋。”
“切莫这么说。”太皇太后嗔了她一眼,“哀家可不是觉得外面的不好入口,而是就吃惯了你的手艺,你要是不嫌烦,以后可以多做一些给哀家送来,顺便再让绾儿吃一些。”
苏绾感激的看了太皇太后一眼,她这个台阶给她下得倒是顺畅。
太皇太后见白梓昀坐在那只是看着苏绾笑,也不说话,她便道,“这样,午膳你们便在哀家这长乐宫用力,白家媳妇,你就带着苏绾去小厨房,让她跟你学学手艺。”
苏绾和白黎氏一听,便知她是有意想要支开她们,跟白梓昀说话,两人笑着起身,“是。”
见她们都退下了,太皇太后转回视线,落在白梓昀的脸上,望着他笑,“昨日哀家见你和绾儿聊得畅快,哀家问你,对于这个郡主,你心中可有打算?”
打算?
白梓昀这人性子虽粗,却也是个通透之人,一听,见知晓太皇太后的用意,这是想给他说媳妇了。
他抿了抿唇,故作不在意的垂下眼眸,笑道,“臣跟郡主只是见过几面,要说心思,臣征战沙场,早已对儿女之情看得淡薄,但……”
他抬起头看向太皇太后,“婚姻大事,还需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
这没说中意苏绾,却也没有拒绝,只说要父母做主,这摆明了就是,只要父母点头了,他就同意。
太皇太后顿时高兴起来,“哀家给你做这个媒,看在哀家的面子上,你父母肯定会点头,既然你不反对,那哀家便帮你把这门亲事给定了。”
白梓昀傻呵呵的笑了一声,“臣便谢过太皇太后了。”
看他高兴的那样,太皇太后就知道,他心中还是喜欢苏绾的,这样一来,他娶了苏绾,苏绾便不会吃亏,倒算是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。
“太皇太后。”
这时,李嬷嬷走进来,看了眼白梓昀,对太皇太后道,“刘福海来了。”
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朝着殿门望了一眼,眸中含着怒意,“他来作甚?”
李嬷嬷弯腰,在太皇太后耳边小声道,“说皇上来传郡主过去。”
皇帝的圣旨,太皇太后也不能说什么,刚好,如今形势,也要白梓昀看得明白一些,才能让他日后在和苏绾的婚事上强硬一些,否则到时一见皇帝天威,他便吓得没了胆,这事可就搅黄了。
“让绾儿随他去吧。”
见李嬷嬷出去后,白梓昀的脸色也微微有些不好看,他静默了片刻,问太皇太后,“臣之前听闻皇上对郡主……有些心思,不知是真是假?”
太皇太后坐直身子,挑高眼角傲慢的睨着他,“怎么?你害怕了?”
白梓昀轻笑了一声,“并不,臣只是想知道臣如果要娶郡主会面临什么,这样,臣才能做好准备,去打一场有把握的仗!”
“呵呵……”太皇太后被他逗笑了,“你不怕皇上的天威吗?”
白梓昀双手撑在腿上,目光灼灼的看着太皇太后,一字一句道,“只要郡主有心于臣,臣必定会不顾一切的护她周全!”
“好!”有了这句话,太皇太后心中的石头总算安然落地,她现在真是越看越觉得,这白梓昀和苏绾般配,放眼整个朝堂,除了白家儿郎敢说这样的话,便再也找不出一个能有如此气魄。
苏绾跟着刘福海一路到了御花园,她远远看见祁骏宸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挺立在合欢花树下,对背对着她,可她还是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刺入骨髓的冷意。
刘福海没有上前,伸手对苏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苏绾深呼吸一口气,朝着那抹背影走了过去。
不等苏绾行礼,祁骏宸便背对着苏绾冷沉的道,“今日,朕已让刘福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封你郡主。”
苏绾上前一步,屈身行礼,“绾儿谢过皇上。”
“呵……”祁骏宸讥讽的笑了一声,转回身,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,“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心思,朕告诉你,你现在已经是郡主,你的婚事还要朕点头才行。”
以为越过了丞相府,随便找个人嫁了,就能远离他,哼……那还得看他同不同意!
苏绾站起身,迎视着他的视线,不卑不亢的道,“绾儿当然知道绾儿的婚事还需皇上点头,呵……”她也笑了一声,“即便皇上不点头,绾儿一生不嫁,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“你!”祁骏宸的眸子瞬间冷沉下来,看着苏绾那张脸,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的挫败过,“嫁给朕有何不好?朕许你一世荣华,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势,朕现在还没有子嗣,等你当了皇后,为朕诞下皇儿,朕便封他为太子,这样的荣耀,苏绾,你不想要?”
“皇上。”苏绾弯起唇畔,笑睨着他,“时至今日,您难道从未想过,为何您登基六载,宫中嫔妃怀了身孕的也不在少数,为何就没有一人能够为你诞下一个子嗣呢?”
祁骏宸面上一僵,眸子倏然翻滚起一股熊熊烈火,逼近苏绾,厉声质问,“你是何意思?”
苏绾朝后退了一步,笑着摇摇头,“我是何意思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就算苏绾真的进了后宫,有幸怀上皇上的龙子,却也没有那个命为皇上诞下子嗣。”
她转身,抬起头,看着那片红艳艳的合欢花,唇畔的弧度愈发深邃,“合欢合欢,本是百年好合,为何会不尽人意呢?”
祁骏宸一下就明白她的意有所指,心中一骇,他垂下眼眸,思量了片刻,复又抬起头,看了眼苏绾的背景,心中一疼,他走过去,伸手,从后面抱住了苏绾,在她耳边轻声道,“只要你愿意,朕定会护你周全。”
苏绾一个闪身,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,与他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,望着他笑,“皇上忘了吗,绾儿之前与你说过,绾儿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,如若皇上不能,绾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!”
言外之意就是,如果祁骏宸不能散尽后宫美人,这一生只爱她一个,她就是死,也不会进入后宫!
“你……”祁骏宸是真的怒了,“又为何要这般苦苦逼朕?”
“既然皇上觉得绾儿是在逼你,那皇上大可以放了绾儿,就让绾儿找一位倾心的男子嫁了,过一世无忧的日子,绾儿便谢谢皇上了。”
她字字咄咄逼人,逼得祁骏宸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,他双手在身侧用力的握住,看着苏绾脸上那明媚的笑容,忽觉心里一疼,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,“你当真要嫁那白梓昀?”
这事,连他都知道了?
苏绾还以为她和太皇太后密谋了半天,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事给定了,谁知不但祁慕言知道了,现在就连祁骏宸也知道了。
看来这皇宫之中,还真是藏不住什么秘密。
昨日,让白梓昀在祁慕言那里当了一次靶子,苏绾今日便也心安理得的用他继续当靶子了,“白将军有何不好?镇国公一家世代忠良,而白家家训,家和万事兴,为了子嗣不争不斗,白家男子一生只能娶一位内室,绾儿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,白将军给得起!”
好一个苏绾!
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竟然连白家家训都摸得清清楚楚,还是说,她与白梓昀之间早就情投意合,只是碍于中间夹了一个丞相府,所以才从未表露?
现在,就等着他硬逼下去,两人就能名正言顺,力排众议的在一起了?
祁骏宸真是越看苏绾,越觉得她心机深沉,他用力的咬咬牙,“苏绾,朕今日就告诉你,除了朕,你别想嫁给任何人!”
苏绾听见这话,忽然嘲讽的笑了起来,“皇上可还记得,当年你是怎样被先皇和太皇太后逼婚的?”
祁骏宸整个人顿时僵在了那里……
苏绾睨了他一眼,继续笑道,“当年,白葭就是如皇上这般执着,铁了心的要嫁给皇上,皇上迫于先皇的威严和太皇太后的旨意,只能委曲求全的娶了白葭,可后来呢?后来你们过得是什么日子?相敬如宾?还是相爱相杀?皇上,前车之鉴已经在眼前,强扭的瓜不甜,皇上又何必再伤心第二次?”
这苏绾还真是,白葭和他之间的那些往事,她信手拈来,好似她全程都参与了一般,祁骏宸看着苏绾的眼神愈发探究,好似想将她的心看穿一般,一眨不眨的盯着她。
苏绾见状,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“皇上不必这般看着绾儿,青黛和秋葵跟着绾儿已经好些日子了,这些事,绾儿自然知晓一些。”
祁骏宸这才收回视线,打消了心底的猜疑,苏绾如今是铁了心的不想嫁给他,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放手……
“苏绾。”他沉下声线,缓缓道,“来日方长,朕相信,过不了多久,你定能看清楚,这世间,除了朕,没人能护你周全!”
苏绾倏然回身,阴冷的视线紧紧的盯着他,“皇上,你想作何?”
祁骏宸当日没有回答苏绾,但是第二日,苏绾便从丞相幸灾乐祸的嘴里得知,白梓昀被祁骏宸调到了北方……
苏刘氏一脸春风得意的笑着,“这白家总共两个小子,最成气候的便是那白梓昀,现在皇上将他调到北方,这镇国公的日子可不好过了。”
苏成玉双手撑在腿上,高兴的点点头,“白梓昀一走,这京城的防御便空了下来,正好这个时候,我想办法将我们的人顶上去,从今往后,这京城就全在我的掌控之中!”
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
苏刘氏真是觉得最近好事不断,看着苏绾发怔的样子,她便唤了一声,“绾儿。”
苏绾回过神,抬起头看她看去,“奶奶。”
苏刘氏点点头,笑眯眯的看着她,“你现在可是皇上亲封的郡主,地位和身份与之前大不一样了……”她想了想,转过头对苏成玉说,“绾儿也该从那偏僻的院子搬出来了,我瞅着那南苑空闲着,院子又大,收拾一番,便让绾儿住下吧。”
南苑?
那里可是靠近苏刘氏的院子,想到祁慕言夜间可能还会来找她,苏绾便摇摇头,回绝道,“奶奶,不妨,绾儿现在住的院子清净,绾儿不喜热闹,不想去那南苑,如果奶奶觉得有亏于绾儿,便让人将绾儿的院子好好收拾一番便好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苏刘氏顿时皱起眉,驳了回去,“你现在可是堂堂郡主,怎能还住在那边?”
“奶奶……”苏绾站起身,立刻跪了下去,“求奶奶体谅绾儿。”
苏成玉一见,立刻站起身,去将苏绾从地上扶了起来,他转头看了眼苏刘氏,劝道,“娘,那院子虽然偏僻,但好在冷静,既然绾儿住了十几年,已经习惯,便不好再让她搬离。”
苏刘氏虽说心里不乐意,但苏成玉都已经发话了,便也只能点头,“也罢,就让人去将那院子扩大一些,再给绾儿多拨几个奴才过去便是。”
能够保住院子不走,苏绾已经算是尽了最大的努力,至于要往她房中填人这事,也只能应了,到时再想办法,找个由头一个一个的赶出去便是。
那边,白梓昀被打发到北方的事,可是把镇国公气得吐血。
大儿子战功赫赫,身兼御林军统领和青林军统帅一职数年,这突然就被皇上给调往北方,还不是因为那个苏绾!
白黎氏见他回来后便一字不说,坐在那生闷气,她上前一问,便知晓白梓昀被调往的事。
她心中也是百感交集,“老爷。”她心急的拉住镇国公的手,“昀儿可不能去那北方啊,否则……否则我们以后三年五载都看不到他了啊!”
镇国公看她说着说着就哭了,心中也是心疼,伸手抱住了她,“昨日你跟我说那事,我本就不同意,现在昀儿这事,定是因为那苏绾,这样,你现在进宫,去拜见太皇太后,告诉她,这事,咱们白家不跟着参合,让她再另为苏绾择婿。”
“这……”白黎氏心中更是难过了,“老爷,昨日昀儿已经跟太皇太后表了态,他宁愿开罪皇上,也要娶那苏绾,今日,你……让我怎么去跟太皇太后开这个口啊!”
“父亲!”白梓昀这时候走进来,看见双亲正为自己的事争吵,他上前跪在了他们身前,“昀儿的事让父亲母亲担心,是昀儿的不是。但……昀儿已经跟太皇太后表明了态度,即便是要去往北方,昀儿的心意不变。”
“昀儿……”白黎氏一听,便哭得更厉害了,“你又何必一定要为了只见过几面的女子就这样得罪皇上?”
白梓昀弯下腰,磕了一头,“母亲,孩儿实在是不忍看见郡主受委屈,再者,孩儿心中……已经对郡主动了情……一切,都是孩儿心甘情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