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何彼秾矣
柳毓珄不知道自己砍掉了多少个水柱,等到她在一轮圆月之下,负手而立,脚踩着一根黑色翎羽,如流星赶月,在重重水柱中蜿蜒而行。
等到她行至水中玉前,正要把郗徽从美梦中叫醒,只听到背后一人冷冷道:“恭喜你,学会了片水不沾身。”
她觉得大功已成,想要跟人比试一番。
于是她立刻转身扬起剑朝向那人,欲削掉他手上的折扇。
就在电光火石之间,那人伸出手指轻轻在剑上一弹,‘铛’的一声,清脆悦耳。
但她无暇欣赏,因为那人弹指之间有一股重重的力道压向她来,她顺势往一旁退,等力道消失之际她居然退出百丈远。
“师父你回来了。”柳毓珄收了剑迅速来到水中玉前。
而在两人交手之际,听到动静的郗徽早已化成一缕黑烟跑得无影无踪。
骆执秋把扇子放到水中玉里,一手拿着一个酒葫芦,另一手拍拍水中玉,示意她做到自己跟前来。
他认真盯着她看了许久,盯着她好不自在。
“要知道你变得这么漂亮,我就不去章台路撒钱了。”
柳毓珄瞬间变得很尴尬,两月未见,她居然忘记了自己的师父是条龙。
“师父,你的钱要是花不完的话,就给徒儿点,徒儿现在穷的连个换洗的衣服都没有。”
骆执秋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,然后从乾坤袖里拿出一套红色衣裙,“这是章台路的雪娘子送我留做念想的,你要是不嫌弃就穿着。”
柳毓珄立刻接过来,放到鼻子前闻了闻,闻不到任何脂粉味,笑道:“多谢师父。”
忽然骆执秋一脚把她踹到水里,闷声道:“浑身臭烘烘的,你先洗澡把衣裳换好叫我。”
“我还没嫌弃你一身脂粉味,真是污了这么好的月色。”扑腾在水里的柳毓珄大喊。
但骆执秋只是调转下水中玉的方向,冲着背后吼道:“洗好了自己爬到岸边换。”
说完他把一个包裹扔到岸上。
鉴于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,柳毓珄决定先忍气吞声,道:“你可别转头来来看。”
“我见过的多了,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美若天仙吧。”骆执秋毫不客气。
过了许久,骆执秋不见她过来,问道:“你怎么这么慢,要不要为师帮你?”
他刚说完,就看到一个身穿红色纱衣的女子立于水面月亮倒影之上,有红蕖媚秋水之态。
他喃喃‘何彼秾矣,唐棣之华’。
她静静地看着对面的那个男子,何彼秾矣,华如桃李。
一红衣一白衣坐于发着白色朦胧光芒的蚌壳里许久不言语,时光在一点一滴的流逝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外形这件事,或许是那天在松子林,她无所依傍之时,一只温润有力的大手牵着她时。
半晌,骆执秋幽幽道:“你跟着郗徽学剑术,还不如跟着雪娘子学守身如玉。”
多好的一个人,要是个哑巴就更好了……柳毓珄心想。
“可也没旁人教我呀。”柳毓珄辩白道。
郗徽剑术是不行,但好歹能指点她些口诀,白悝只会把她打的落花流水。
他伸出手把她头发上插着的黑色翎羽拿掉,而后满脸嫌弃的扔入咸池。
柳毓珄回头,看到他随意地躺在那里,两只脚在水里来回晃。
“你干嘛动我的钗子。”她抗议道。
“你不是有个琥珀吗,可以把它带在头上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簪子,猛地把她脖子里的琥珀抽出来,嵌在簪子上,拿给她看。
那是一根普通的褐色簪子,她借着月色仔细看了看,不像是铜,也不是什么木制,好奇道:“这是什么做的?”
“犀角。”
她看到簪子一端原本拇指大的琥珀缩小了一半多,光泽普通,朴实无华,整个簪子看起来并不值什么钱。
“与君幽明道相隔,何意相照。”骆执秋道,“过几日你要下山扫魑魅,荡魍魉,这个簪子对你有用。”
当第一次见到郗徽之时,她就问过郗徽为何幽都之人神出鬼没的。
郗徽说幽都的弟子要除去游荡在凡间的孤魂野鬼,每经恶战之后,衣带尽是秽物,为了避免吓到凡人,故常常避开他们。
且幽都之人身上总比其他仙家多了阴气,即便是跟凡人打照面,他们也躲得远远的。
柳毓珄点点头,所谓人有人道,鬼有鬼路,若是以生犀燃之,人可与鬼通。
作为刚入阶的修士,她只能看到一些低阶的亡魂,而那些怨气比较大的怨灵还是可以躲开他们,只要带着犀角簪,一切宵小无处遁形。
“不对,你是怎么知道我有琥珀的?”柳毓珄猛地反应过来。
这个事情她从未与任何人讲过。
“这个还是我给你的?”骆执秋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她看到他一脸得意,她的指尖陡然变冷,原来那日是他让自己找到衔坞城驻京办事处。
“你的女装真难看。”
又是装落榜举子调戏客栈老板,又是装衔坞城仙子循循善诱引她入幽都,怎么没忙死他。
‘呵呵呵’,骆执秋爽朗的笑声在静逸的夜色里显得十分突兀,可又如此好听。
“你还干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?”柳毓珄没好气道。
“章寻是我举报的。”
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入一块巨石落入水中,在柳毓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“你跟我有仇吗?”柳毓珄骂道,“你这样三番五次算计我有意思吗?”
他见她气愤地站到蚌壳里,整个身体因生气而晃动不止,狂风骤起,她一个没站稳就要摔到水里。
眼疾手快的他伸手揽住她的腰,她重重地摔在他身上,他立刻合上了蚌壳,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看着彼此。
怀里有个温香软玉的美人,但他感觉不到任何香艳之处,因为这个美人用簪子死死抵在他的喉咙处。
“我问的话你要老实回答,不然我杀了你。”柳毓珄咬着牙威胁,目光凛然。
要不是骆执秋算计她,现在她已经是人人羡慕的太学学子,是大家口中的栋梁之材。
但是她在幽都,每天都觉得自己与世事一点一点地剥离,似乎再也回不到人间。
而且将来即便在人间行走,也要与其他幽都弟子一样,在暗夜里踟蹰独行,如同老鼠一样见不得光。
郗徽告诉她,幽都无任何职级的弟子是无法在白日里行于人间的,只能在幽都才能看到太阳。
就算是有职级的弟子,只有入了逍遥境才可随意在人间游荡,可三百年来,未曾有一个人入逍遥境。
躺在水中玉里的骆执秋双手举过头顶,一副任尔随意蹂躏的表情。
“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?”在她的记忆力,从来没有骆执秋这个人。
“宽衣解带的关系。”
她手中的簪子又往里进了一分,刺破他的喉咙,鲜血直流。
她没想到骆执秋居然没躲,看到鲜血的时候她有一刻的迟疑。
“后来你跟着另外一个小白脸跑了,再然后我杀了你。”骆执秋表情狰狞,青筋爆凸。
他脖子里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她脸上,让她恐惧万分,小声央求道:“你先止血,好不好。”
见他静静的望着自己,不顾脖子里的鲜血直流,她想着人是有轮回的,沉吟片刻道:
“上辈子的事上辈子毕,现在我是柳毓珄,不是你的旧情人。”
说完她伸出手帮他止住血。
“你是。”骆执秋反驳道,“后来我才发现我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,我找了你整整三百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