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红脸色煞白一片，蹲在地上，无助的抱着膝盖，脚边的死亡证明散落一地，让人心中生出一丝不忍来。
“怎么办？段师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，我到底，要不要过去看看？”
程红茫然的看着段姝，语气里的崩溃极为明显。
闻言，段姝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陈志勇和胡勇还在旁边看着，想要帮忙，但不知道从何下手。
半晌后，段姝才深吸一口气，把程红直接把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去看看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，却让段姝觉得说出口十分艰难。
程红的眼泪还在不断往下，心中有个想法仿佛在破茧而出，她迟疑着，恐惧着，朝着那摆放整齐的尸首的方向望去。
随后一步，一步，走了过去。
段姝不知道结果如何，可她知道，不论是什么样的结果，都是要面对的。
终于，程红的脚步才其中一具尸首面前停了下来。
她不敢睁开眼睛，双手紧握成拳，手指关节泛白，可见力气有多大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程红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，终于敢缓缓睁开眼睛。
可下一刻，运尸袋内熟悉的脸庞深深刺痛了程红的视线，眼眶中的眼泪再次砸落下来，她张了张口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段姝看到程红这个样子，就知道结果如何。
虽然不忍，她还是闭了闭眼，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爸……”
程红看着运尸袋内苍白毫无血色的脸，只觉得世界瞬间崩塌。
“爸……怎么会这样？我不是告诉你要好好在家里待着，哪里都别去的吗？”
回过神后，程红有些手足无措的想要去触碰运尸袋，却被一旁的工作人员拦下。
“程红！运尸袋是不能直接触碰的，这是规矩！”
胡勇有些慌乱的开口，他的嗓门本来就大，这一嚷嚷，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朝着这个方向望了过来。
程红的身子颤了颤，眼泪仿佛断了线的水龙头，护目镜都雾了起来。
她有些茫然的望向胡勇，声音哽咽。
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只是想……好好的看看他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段姝心中便是一抽。
胡勇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冲了，更加内疚起来，他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只是无力的垂下手，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。
程红回头，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拧碎了。
“一个月前我来殡仪馆工作的时候，你不是说了你已经从W市离开了吗？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啊？你每天不是都在跟我报平安吗？怎么突然就……就成了这样了呢？”
程红哽咽出声，下一刻，她膝盖一弯，在尸体面前直挺挺跪了下来。
“咚”的一声，所有人心中都觉得颤了颤，更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一样，怎么都喘不过气来。
段姝看着程红的背影，正想说话，却听到身边的工作人员叹息一声。
“小程真是可怜，本来就是单亲家庭，从小到大跟爸爸一起长大，两个人相依为命，现在这样……唉。”
“可不是吗？我听说他爸爸为了让她好好长大，又是当爹又是当妈，还怕自己要是二婚了对小程的影响不好，硬生生打了光棍十几年，真的不容易。”
“是啊，他爸爸本来跟小程约定好，疫情结束了去跟她拍一张全家福的……”
每听到一句，段姝的心便沉下一分。
她没有想过程红的家庭是这样的，更没有想到，老天爷竟然给他们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。
这样的痛，无人能够理解程红。
“你说啊，为什么你现在变成这样了？你告诉我啊，你能不能起来一下？像小时候那样，抱抱我，说我是你的宝贝女儿，说你会好好看着我嫁人，生孩子，你还说、还说要看我的小孩出生的……”
程红跪在地上大声嘶吼，声嘶力竭，更让人心碎不已。
“都是骗人的……全部都是骗人的！小时候也一样，你明明说好，会永远陪伴我的，现在呢？”
程红捂着脸崩溃大哭。
胡勇和陈志勇偷偷转过头，眼眶微红，就连手，也紧握成拳。
程红的哭声凄惨无助，不断回响，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，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她现在的行为。
生离死别，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，是一种残酷到极致的现实。
段姝稳了稳心神，走到程红旁边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“程红，现在还是工作时间。”
清冷的声音落下，所有人都是一片愕然，看着段姝的眼神夹杂着一丝不可置信，似乎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时刻，她都能够如此冷静的说出这句话。
程红的哭声戛然而止，她抬起红肿的双眼看着段姝，一言不发。
“现在的疫情是我们无法控制的，这种情况的发生，我也感到很遗憾。但是程红，我们是奋斗在一线的工作人员，现在也是我们的工作时间，这些死者的尸首如果继续耽误下去，后果不是我们能够承担得起的。”
段姝直勾勾盯着程红，声音毫无波澜，却又直入人心。
“你看看这里的死者，他们身边没有家人，而你不同，你因为工作的原因，能够送你父亲最后一程，这已经来之不易。程红，我知道你很难过，但现在的我们，必须负重前行，你能明白吗？”
段姝的声音很轻，可落在人的心中，却是很重。
程红怔怔的看着段姝，一颗心仿佛被拧成了碎片，可她却明白了段姝的意思。
“我、我知道了，我不是故意耽误大家的工作进度的，我……”
程红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，手足无措的解释，可一边的胡勇却因为她这样的表现忍不住哽咽出声。
在看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死亡，却还要克制情绪继续工作，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成长？
“好好送你父亲最后一程，让他知道你心中的所有想法，让他知道你有多爱他，好吗？”
段姝轻拍程红的肩膀，下意识放轻了语气。
程红点了点头，撑起膝盖从地面上站了起来，她的身子轻晃，却在段姝的搀扶下稳住身形。
“爸爸，接下来的这一段路，我来陪你走，你放心，我会好好生活，好好照顾自己，你别担心我。”
一边说着，程红一边流泪，却还是对着运尸袋硬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