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,不行!”愣了一会儿,刘玉芝才醍醐灌顶般叫了起来,“不得行!这是我屋头的娃儿!不能给你们!”
她僵着脸,抬头,看着老人。那张脸干枯,褶皱,此时却呈现出土狗护宅般的决心和魄力来。
白烨拧起了眉头:“为什么?这不是你们家的孩子吧。”
刘玉芝脸皮一僵,突然又哭起来.:“哎呀!你是不晓得啊!这是我家幺儿!她妈怀她得早,难产死喽!还没有到政府规定嘞结婚年龄,我屋头这个条件你也看到咯,哪里有交罚款嘞钱嘛!这才扯了谎,白老师,你不要怪我啊!”她掀起眼皮一瞅那人脸色,眼睛滴溜溜一转,“嘞个……白老师,你要是真嘞要这个娃娃也不是不行……”
她听了,又把头沉默地低了回去,盯着水泥地上的泥点子,脑子里空空的麻木了。
白烨眉头一皱一挑,说:“你都不问问我要这娃娃干什么?”
刘玉芝舒展了一脸褶子,笑得像朵半蔫的菊花:“白老师嘞条件,这娃娃跟到你肯定享福嘞,就是我们这群老人家……”她又变得愁苦,挤出几滴浊泪,“虽然养喽这么多年咯,舍不得得很,但还是不能让娃娃跟到我们一起吃苦三,我们这些老婆婆老头子是吃苦吃惯了嘞,小娃娃细皮嫩肉嘞……”
白烨听得不耐烦,同行的白桦上去往刘玉芝手里塞了张银行卡,说:“老太太放心,小姑娘一定会被我们好好照顾的,有空就让她回来看看。”
“不用不用不用!”刘玉芝把手摆成了风火轮,她巴不得这扫把星赶紧走,少吃她家两口粮,怎么可能会让她回来?赶紧把人往前推,谄笑道:“我们这边又烂又臭,还是不要回来喽,看到了我们老人家又舍不得……”
白桦又说:“那好,我们在这边还有事情要办,不方便带孩子,等几年后再来接她。”
刘玉芝忙不迭地点头,亲密地搂住她:“好嘞好嘞,我一定把幺幺养得白白胖胖嘞!”
白烨已经迫不及待地夺门而出,转身那一刻,眼底的鄙薄直接喷涌而出。
白桦也是一脸厌恶:“这都什么人啊?”
白烨道:“走了,赶紧把事情办完就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。”
白桦感叹着:“不过那孩子也是可怜,这么半天,别说出声儿了,连点儿反应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说我们来接这个小姑娘走也是积福,也不白费了这千年难得一遇的极阴极煞的命格。”他站在高处回头睥睨远眺,冷然道,“这些垃圾也总归是有点用处了。”
那头刘玉芝一看人走了,就一把将人甩开,嫌弃地拍了拍手:“真是跟你内个立牌坊的妈一个样子,天生就一张狐媚嘞脸,从小就会勾引人。”
“就是不晓得人家要她搞啥子,总不可能是真嘞看上这个鬼东西三?”林国忠隐隐有些不安,忍不住看了她几眼。
他的女儿,自出生就没有仔细见过的小孩儿的皮肤是一种冷白色,头发和眉眼却是极黑的,这点像她的母亲,五官也很精致,可以看出那个女人的影子。但整体线条却不像其他女孩儿那么柔和,而是十分凌厉,这点像他。特别是那双眼尾上挑眼睛,跟他简直是一模一样。
林国忠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有一瞬间的恍神,在她母亲还活着的时候,他也是有很多个瞬间,为那个美丽的女人而心动的。只是这些心动,都在对方的反抗下显得那么不值一提,怒火一烧,就什么都没了。
“谁知道要来干啥子。”刘玉芝往最极端的方向去猜测,“说不定那些人就是有有特殊嘞癖好,就喜欢这种小娃娃,当官嘞都是这样子!”
林国忠哼了一声,看了看麻木的小姑娘,又紧了紧手里的银行卡,觉得还是手中的更踏实,就呸了一声,进屋去了。
关门那一瞬间,心底深处有什么颤抖了一下,牵扯着她的笑意,只是僵硬地嘴角早已勾不起来。她看着老太婆跟在儿子后头吹嘘的模样,又觉得对方很可悲,那一点笑意也跟着烟消云散。
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。
刘玉芝也不过是一个封建思想的牺牲品,她又何必跟一介凡人置气呢?
调整好心态,她又恢复成一潭死水,出门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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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后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变化,她却可以感觉到,镇子里的「气运」变了。
狗五个月大的时候,是七月半,鬼门大开,本就邪里邪气的镇子更是大小鬼怪齐出。甚至于常人都能在□□里撞鬼。
她呆在店里的时间也更长了,因为有些不长眼的总是想进来捣乱,她得赶走他们。
其实也用不着赶,不知道为什么,她从生下来旧梦记忆,能见到鬼还有吸血隐隐的气运。一般来讲这种人应当是吸引脏东西的,而对她,却反了过来,非人的东西都很怕她,人又觉得她很邪乎,她朝两边不讨好,终日游荡再两界边缘。
她也觉得,自己应该不是人,但也不是鬼啊妖啊之类的东西。总结一下就是,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。
反正每年她都来当门神,效果极佳。
这一次让人意外的是,狗也能看到那边的世界,并且还有胆子去咬。
白狗通灵。她这么想着。
“小白好厉害啊,竟然不怕鬼。”顾暖蹲下来揉了揉狗头。
「小白?」
顾暖白了她一眼:“狗狗的名字啊!你肯定没想过。这么多年了,你连你自己叫啥都没想过。”
蓝淼带着蓝磊一边嗦面一边听着,闻言忍不住开口:“不过我那天听亮子他们叫猫小黑。”
「猫」算是她一个比较正式的代名词。
许涵柔搭腔道:“小黑啊……大橘三水小石头,嗯,还差一个。”
顾暖一脑门儿黑线:“妈,不要按数字给我们起小名儿,跟宠物似的。”
许涵柔看过去,锅勺敲得框框响:“你有意见?”
顾暖:“没有……”
“老板娘,来两碗牛肉面。”
门口来了两个人,一个和顾暖一般年纪的少年,神情有些阴沉,莫名像是小白刚来时的样子。看到他旁边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色长褂,几个人的神情顿时就变了。
那少年在一众小孩儿里扫了一圈儿,就直直地停在某一个方向。
那边是小黑。
她抬眼,两双眼尾上挑的眼睛在空气中碰在一起,一方是莫名的敌意,一方是澄澈的迷茫。
小白伏下身子,警告地呼噜起来。
顾暖挡在她面前:“你干什么?”
少年人啧了一声,低声说:“被保护得挺好的嘛,真是个小祖宗。”
顾暖当即就火了:“你是什么不阴不阳的东西,说话那么难听?!”
少年顶回去:“我跟你说话了吗?母老虎。”
额角顿时蹦出一根筋:“你他妈说谁母老虎呢?”
少年睨着她:“谁爆粗口谁就是。”他冷哼一声,“这么急着对号入座,就你这暴脾气,将来谁娶了你当老婆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。”
顾暖差点原地爆炸:“我他妈——!”
“大橘!”许涵柔按住自家女儿的肩膀,“别一天到晚妈妈妈的,你妈我在这儿,用不着找别人妈。”
白褂男子歉意道:“抱歉,我学生唐突了。”
许涵柔不咸不淡扯了句:“养不教,父之过,教不严,师之惰。先生是该好好管教一下。”
不知这句话哪里刺激了少年,他张嘴又要说什么,被男子一巴掌拍了下脑袋,按着行了个礼:“真的是万分抱歉。”
有人扯了扯许涵柔的袖子,小黑指着锅:「面好了。」
许涵柔才送来手去盛了面。
少年被男子按着坐下来,顾暖端着面过去,不情不愿的一放:“一共十六,谢谢。”
少年看着溅出来的汤:“啧,母老虎。”
顾暖也啧了一声:“别老母老虎母老虎的,姑奶奶我有名有姓的好吧!”
少年琥珀色的眼睛一瞅她,问:“那你姓什么?”
顾暖顺:“姓顾。”
少年眉头一皱,嫌弃道:“顾大橘?什么鬼名字?”
顾暖咬牙切齿着说:“顾暖!温暖的暖!大橘是我妈起的小名!”
“呵,橘猪还差不多……”话音没说完,又挨了一巴掌,“先生,您别老打我啊!”
那先生无奈得很:“你不懂,老夫这是在帮你。”
少年不服:“帮我什么?”
先生摇摇头:“你将来就懂了。”
顾暖问:“你呢?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乜了她一眼:“哥的名字你不配知道。”
顾暖:“……”我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少年又说:“想知道哥的名字也简单,你告诉我她叫什么?”他抬手指了指。
蓝淼疑惑不已:“我?”
少年:“不是,你旁边那个。”
蓝磊学着自家姐姐的样子:“……我?”
少年:“是那个,白衣服的那个!”
小黑看了看周围,迟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。
少年点头:“对,就是你。”
「小黑。」
传音?少年皱起眉头:“少糊弄人,哪有父母起这种名字的?”
小黑说:「他们没有给我起名字,这是刚才取的。」
沉默了一下,少年眼里闪过什么复杂的情绪:“你还有别的称呼吗?”
她开始一个一个罗列:「鬼东西,怪物,魔鬼,脏东西,妖怪,□□,杂种,吃白饭的,废物,狗屎,扫把星,喂。」她想了想,「还有猫和小黑。就这些。」
少年沉默了。同时沉默的还有那位先生,他沉吟了一下,问:“你,要不要跟我走?”
顿时,原本还有些放松的人都绷紧了身子,紧紧盯着他。
小黑毫不犹豫:「不了。」
男子叹息一声:“好吧。”起身,“感谢招待,面很不错。走了。”
少年跟着站起来,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小黑:“肖烊。我的名字。”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开口,同男子一同离开了。
顾暖呸了一声:“神经兮兮。我看他们还是那长脖子鸡家纹的人!”
蓝淼默默开口:“那是仙鹤。”
蓝磊:“……仙鹤!”
「不是。」小黑盯着男子的一头乌黑长发,瞳孔种擤鼻涕一片雪白,“是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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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的一个月里,肖烊总会时不时地来店里冒个泡。但他什么也不会说,也不问,只是点一份面然后默默吃完再默默离开。
有一次顾暖忍不住问他:“你不上学的吗?”
十几岁的少年突然用一种十分深沉的目光看着她,又扯出一副不屑的表情,说:“哥已经自力更生了,跟你这种放羊娃不是一个级别的。”
顾暖怒了:“一天到晚哥哥哥的,你他妈是谁的哥哥啊?”
他一下子噎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
“说,你多少岁的?家里人就这么放心让你到处乱跑?还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。”顾暖又是好奇又是疑惑。
肖烊顿了一下:“十五,明年六月就十六了。”
“呵呵。”顾暖笑了,“姐姐我十六了,臭弟弟。”
肖烊顿时一张便秘脸,余光瞅到某人,又不说话了,起身,走了。
顾暖奇怪地问:“猫,你认识他?”
小黑说:「不认识。」但大概猜出来了。
吃完饭,她爬到危房区一栋楼的天台上去吹风,今天难得是个晴朗的日子,蓝天白云,风清气爽。小白站在脚边,跟她一起看着天边隐隐的山影。
咔擦。
她扭头,对上一张慌张的脸:“对,对不起,我看着挺好的,就没忍住,擅自拍下来了。”
那是个清秀的少年人,有些腼腆,没有肖烊身上的江湖气息,很干净,可手上的单反可一点都不“腼腆”,大剌剌地散发着金钱的气息,应该是个有钱的小少爷。
“需要删了吗?可以的话我想留下,真的很好,构图,光影,意境,还有——”你。他红了脸,把那个字吞了下去。
她没有表示什么,扭头走了。
“小少爷”应该就是“仙鹤”的人,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。她思索着,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能对一方土地产生什么影响呢?
一路思索,一路巡视,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她便打算打道回府了。路上突然听见了争吵声:“还给我!那是我的东西!”
“凭什么还给你?”
“哈哈,我还没见过这种照相机,应该很贵吧?”
“要不我们把它卖咯,应该可以换好多钱!”
“这边哪里有人买得起啊?还是留到起自己耍!”
小少爷急疯了,想动手却又顾忌着什么显得畏手畏脚的。几番捉弄后,他也绷不住了,从兜里掏出一张白纸。可还没等他动手,一个眼尖的就看到了街角的她。哇的一声,鸟兽散了。
那昂贵的器械在小少爷怔愣的目光中,摔落在地。
“呜哇!”他哀嚎一声,蹲下去查看破碎的零件,“完了完了,报废了。”他其实并不是很心疼设备,虽然可能会被母亲说两句,但以他的家境,再买一台更好的完全不是问题。
他心疼的是刚才那张照片。
摸摸索索,还好还好,卡还是好的。再一扭头,那边早已不见人影。
“谢谢……”他捏着储存卡,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喃喃自语,“你叫什么名字……”
“我叫白若辰……”
“我想和你……交个朋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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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剧场
十五岁的肖烊:“母老虎母老虎!谁要娶了你当老婆就是倒了八辈子霉了!”
顾暖:“mmp!”
白先生:“行了,别说了,她是你未来的媳妇儿,给自己留条生路,省的日后打脸!”
二十五岁的肖烊:真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