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是她第二次听到。难道只断因果就可以罔顾善恶,只断因果就可以颠倒是非?
她扪心自问,绝对不是这样。可她这短短几天里,无论是听到的冷凉寒的事情,还是现在自己所经历的事情,都明明白白告诉她,确实是那样。
因果在案,善恶无形。有法无情,终会致使天道空悬。
于归放眼向四周望去,只见刑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。虽五月烈日当空,亦不能融化那冷漠凉薄的嘴脸。一瞬间,于归只觉得心如死灰。心里反而不那么难受了。
四太太望着她:“好死不如赖活着,你这又是何苦呢?须知脑袋掉了就长不回去了。你可千万别寄希望于轮回,那不过是糊弄凡夫俗子的手段而已。只要你的魂魄走上奈何桥,喝下那碗黄汤,你的亲人骨血,前情旧事通通都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了。再世为人,之于他们你不是你,之于你,他们不是他们。你们从此天涯陌路,对面不识。”
于归心中略有几分触动:“竟是这样么?难道不是,死为生之始,生为死之初,循环往复,才叫轮回?”
“你说的原也没错,可见是有几分悟性的。但人生一世,所谓何来呢?”
于归无语,她不知道。
女子接着道:“有语云:昨日之我譬如昨日死,今日之我譬如今日生。活在世上的人尚且如此,何况轮回?死了,这辈子的事就和你没关系了。不管是亲的,仇的,爱的,恨的都不再和你有任何关系。既然这样都不怕,那又何必要死呢?”
于归沉思片刻,觉得好笑又糊涂。那女子的话是好话不假,可她的目的可不是好意。只能叹一声,这人世间的善恶,还真是错综复杂,非身临其境,不能分辨。
女子见她不语,以为她有所动摇,再接再厉劝道:“岂不闻:人生得意须尽欢。又云:花开堪折直须折。人生在世,活着是第一步,及时行乐才是真道理。你跟了我,我也不要你做别的,只把你蒸的包子每日给我做上几个就行。我给你金银财宝,良田广厦,保你富贵荣华,舒服到老。这样划算的买卖,天底下哪儿找去?”
“我不会答应的。”于归抬头望着苍天:“我相信天道向善,我相信众生平等,我相信……善恶有报。”说到此声音渐低。不怪她没有底气,实在是事实摆在眼前。她并没有行凶作恶,如今却被捆绑在菜市口,等着引颈就戮。
就像那女子所说。倘若今日这一刀下去,该不该死的都死干净了,前世旧尘和她再无半点儿瓜葛。就算日后她沉冤得雪,对于她这个已死之人有什么意义?
退一步说,倘若她有亲人,比如莲君。就算日后沉冤得雪,对他又有什么意义?难道还能还莲君一个于归出来?还是能偿还他曾经的悲伤。
想到这里,于归又觉得挺讽刺的。或许莲君和这些围观的人一样,只是对她有所图才对她热络。如果自己死了,他并不会有丝毫的伤感。不过那样也好,轮回路上少些牵挂。
女子见于归顽固不化,明显没了耐心。几步走到监斩的桌案钱,抽出一指令签往地上一摔:“斩。”
侩子手拔掉于归后颈上插的正身牌,将于归脑后的长发撂到前面,高高挥起了雪亮的鬼头刀。
于归到了此时,心头反而一片宁静。不惧生,何惧死?
“住手,刀下留人……”一声清咤传来。紧跟着铛的一声金铁相交之声,鬼头刀被一根令旗撞歪,从侩子手手中飞脱出去,冲着监斩桌案前站立的女子就打了过去。惊的围观的人群中一片惊呼之声。
那女子反应奇快,将身一闪,堪堪避过刀锋。鬼头刀劈在桌案上,霹雳一声,将桌案劈成了两截。
只见一个身穿银甲的将校,跃马飞身,半空中猿臂轻舒,探手抓住了飞出去得令旗。然后驻马停在了跪伏着的于归身边。这一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,十分的矫健潇洒,顿时就迎来了一片叫好之声。
那女子粉面含怒,望着那年轻的将校:“你是何人?竟敢劫持法场?”
将校朗声道:“吾乃御赐钦差李大人驾下车马都尉。奉我家大人之命,特来提押犯人。”
女子并不畏惧,怒道:“你说提押就提押吗?我看那钦差也是个糊涂蛋。连要斩的人是谁都不清楚,就敢截留。”
围观的一阵倒抽冷气。心说这四太太莫非被吓糊涂了?她男人才不过七品的知县,她竟然敢和皇命钦差的车马都尉叫板,只怕这车马都尉的官阶,都比县令要高。这不是找死吗?
那将校冷笑一声:“她是什么人我家大人或许不清楚,但我却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?如今真是世风日下,连老鼠都能人五人六的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。”
“你放肆。”女子大怒,伸出尖尖食指指向那将校的鼻尖:“光天化日,你调戏官眷,打量我不知法度吗?”
“你也知这是光天化日?今日我就叫你现原形。”说着将手中的令旗一摆,往旗杆上一卷,成了一杆旗枪。正要策马上前。就见远处人圈外连滚带爬跑来一个穿官衣儿的瘦子,边跑边喊:“不知钦差大人到来,下官有失远迎,死罪,死罪……”
“老爷……”四太太看见县令,一改刚才强硬的态度。粉腮煞白,杏眼含泪,扭着身子就藏到了县令的身后:“哎呀呀,那个人要杀妾身,吓死妾身了。”
县令见爱妾受惊,自然心疼的不得了,可钦差当前,他不敢怠慢,只是拍了拍四太太的手,略作抚慰,转向那骑在马上的年轻将校:“不知钦差大人大驾,现在走到哪里了?下官好扫榻相迎啊。”
那将官冷着脸道:“恕某不便奉告。我不过是奉命前来提调人犯的,其余一概不知。”
“那是,那是。”县令连连点头哈腰,小眼睛里眼珠子乱转:“但不知大人可有手令?”
那将官眉眼一翻:“你敢怀疑我?”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