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凉寒哑然，见过赶人的，没见过这样直白赶人的，现在可是大中午。他饶有兴趣的爬在柜台上，看李妙宗什么反应。
李妙宗先是微微一愣，实在是这里的人讲话，过于不合世俗常理，经常让他不知如何应对。但随即他就镇定下来，笑道：“于姑娘不欢迎我么？”
于归没有否定，算是默认。
“好吧。”李妙宗有几分无奈的站起身：“那我就直言不讳了。于姑娘怎么知道定兴会有蝗灾呢？”
于归面无表情道：“我不知道。”如果是熟悉她的人，就会知道，她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，很不正常。因为，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着的。她要是不笑了，就证明，一定有她在乎的事情发生了。
“既然这样，那就还请于姑娘恕李某唐突，告辞。”李妙宗显然不是那种急功近利之人。闻言，笑了笑，十分谦逊有礼的向于归告辞。正要出门去。就听于归道：“大人单人独骑，路上恐不大稳便。还是让阿宝送你一程吧。”
李妙宗道：“谢于姑娘好意，只是这青天白日，朗朗乾坤，李某堂堂七尺，能有什么事呢？还是不劳驾了。”说完去石榴树上解下马匹，正要上马，忽然意识到什么。转头看了一眼那石榴树。
定兴县方圆五百里，寸草不生。很多百姓的茅草屋顶都被蝗虫扫荡一空。于记包子铺门前这棵石榴树却好像丝毫没受到影响。长得郁郁葱葱，枝叶鲜亮，只不过一个石榴果也看不见。
于归微微抿了抿嘴唇，终是追出门来，望着石榴树下蓝衣广袖的男子，叮嘱道：“路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，都不要回头，也不要应声。要是回了头，应了声，就还回到这里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李妙宗隐约觉得有些不妥，这女子一定知道什么。
于归略垂了眼皮：“莫问。”转身回店里去了。
李妙宗心道：“不告诉我算了。你让我别回头，我偏回头，你让我别应声，我偏应声。我倒要看看，能有什么事发生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向定兴县城方向而去。路上故意放慢速度，拖拖沓沓得走着。
于归回到店中，只觉得坐立难安，心里仿佛有千百只手，挠得她十分难受。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后，向五宝灵鸡道：“我这心里总是发慌，你还是去送送李妙宗吧。”
“行。”五宝灵鸡正无聊的厉害，二话没说就出门去了。
于归坐到她常日里坐着的位置，从茶壶里到处一杯清水，喝了一口，随即猛然喷了出去。那水入口腥咸，血气冲天。再看杯中剩下的水，浓酽黏稠，仿佛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浆。惊得她一下子将茶杯扔出去好远。
茶杯落在门外的黄土路上，骨碌碌转了两圈。杯中水洒出来，在路面上画出一个浅褐色不规则的圆形。但很快，那圆形就随着水的蒸发，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“怎么了？”冷凉寒不明所以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于归站起身，走到门口将杯子捡起来。一眼看见凝翠塘的水，不知何时变得污沉沉一片，在烈阳下白汽蒸腾，岸边露出一圈被晒的泛白的塘泥。
她略思索了一下，走到石榴泉边，从头上拔下挽法的乌木簪，顺着石榴泉往凝翠塘划了一道深深的痕。清澈的泉水随着那道簪痕，欢快的奔流向凝翠塘中。
污沉的水色有了新源头得注入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澈。一只头角尖尖的荷叶，吐着气泡从水底钻出来，缓缓铺展开来。过了一会儿，又一片荷叶，从水底钻了出来。
于归微微一笑，转身回了店里。
“店家，可有什么吃的？”一个蓬头垢面，身上挂满瓶瓶罐罐的姑娘从门外跨进来，浑身上下扑鼻的酸臭味儿，差点儿没把柜台后的冷凉寒给熏背过气去。
于归看见她，却是眼睛一亮：“有。你先喝口茶润润喉咙，我去给你拿。”
姑娘也不客气，摆摆手：“快点儿，我快饿的又死了。”一边说着，一边随便找个座儿做了，伸出脏兮兮几乎看不见皮肤颜色的手，提起桌上亮闪闪，一尘不染的白瓷茶壶，对着壶嘴儿就是一通猛灌。
冷凉寒十分看不上她这副模样，问道：“鄙人十分好奇，什么叫又死了？难道姑娘还死过几回吗？”
那姑娘一愣，随即打着哈哈道：“你听错了，我是说，我快饿死了。”
如果她不这样解释，冷凉寒不觉得奇怪，她一解释，冷凉寒反而好奇起来。寻常人谁听见这样的问话，还得愣一下，想一想才回答的？
他目光闪闪，将那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只见她不但蓬头垢面，而且内里衣衫褴褛，几乎衣不蔽体。冷凉寒以端方君子自居，非礼勿视，非礼勿听，连忙将目光撇开。
那姑娘却丝毫不在意他的眼光，大刺刺坐在那里，坦坦荡荡，好像根本就没发现，自己都要走光了。
冷凉寒不由更加生气：“有失体统，实在有失体统。”
那姑娘转头：“你在和我说话吗？”
冷凉寒撇过头去不看他。
那姑娘自言自语：“真是个怪人。”
于归很快就捧着一柳盆热气腾腾的包子出来。那姑娘看见包子，立刻两眼放光，两手齐上，梁吞虎咽。
冷凉寒更加看不下去，索性背转身去，却浑然不知，他刚来时，看见吃的也是这副吃相。
那姑娘身材不高，只到于归肩膀，长得也很瘦，可是饭量真不小。一口气没停顿，就把一柳盆包子给消灭个干净。
吃完了毫无形象的打个饱嗝，舒服的叹谓：“两百年了，可算吃了一顿饱饭。”
这次冷凉寒听得清楚，普通人谁能活两百年，他猛然转身，望向那姑娘。那姑娘察觉到他的目光，眼睛一翻：“怎么，看姑娘我花容月貌，你动心了？”
冷凉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，眼前这姑娘要是能叫花容月貌，那夜叉都是美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