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者是个男子,眉目间一股清冷,看不出年岁。穿着一件月白色薄绸长袍,袍摆上绣着一枝墨梅。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纱衣。
“小妖见过寄春君。”莲君迫于他身上的威压,不得不躬身行礼。
“嗯。”寄春君淡淡应了一声。走到神游天外的于归面前,自己捡个座儿坐了:“听那个猎户讲,于归送了他疗病的灵方,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没想到还真是你出手了。”
于归两眼怔怔的望着他:“我认识你吗?”
寄春君毫不犹豫道:“认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夫君。”
莲君的脸一下子煞白,眼睛圆瞪起来。于归却丝毫不为所动,重新陷入思考之中。寄春君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,站起身在包子铺内溜达。一眼看见墙角一团灰黄。走过去伸手将那小狐狸提了起来:“这是个什么东西?”
小狐狸吃惊的吱吱叫唤。于归这才又回过神来:“放下,那是我的宠物。”
“宠物?”寄春君随手将小狐狸扔回原来的位置感叹道:“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别多。我本来以为蝎子,蜈蚣修成精已经够新鲜了。没想到还有更新鲜的。无情无性,铁石心肠的石头人,竟然也养起宠物来。”
莲君忍不住为于归叫屈:“阿归不是石头人,她心肠很好的。”
寄春君拿黑白分的明眼睛瞟了莲君一眼:“她根本就没长心。”
莲君想要反驳,可忌惮他的修为,不敢十分造次。只能十分不平的说道:“阿归不是石头人。”
“叮当,叮当……”熟悉的铃声传来。莲君猛然变色,紧张的看向于归:“阿归,那个瘟神又回来的,怎么办?”他是妖,妖一向以强弱分从属,不论性别分高低。所以,他并不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,向于归一个小女子求助有什么丢人之处。
虽然他看不透于归,但很明显于归比他厉害的多。弱者依赖强者,这是自然规律。
就连寄春君听到瘟神两个字,面色也凝重了起来。他修为虽然比莲君高,不过再怎么高充其量也只是个大妖。和土地城隍这些地仙还能平起平坐。到了瘟神这种天界上仙面前,就有些不够看了。
“于归,你竟然敢坏我大事。”红衣女子走进店里,对于归怒目而视:“你可知道逆天行事,死路一条?”
于归不亢不卑:“我早就和你说过,上天有好生之德。你一意孤行,迟早会遭天谴。”
蛊娘怒道:“人间贪欲横流,凡人全无半点儿敬畏之心,肆意妄为,虚妄狡诈。故而上天命我夫妇下界降灾。你竟敢勾结妖邪,横加阻挠。等我禀明上天,定然不会将你轻饶。”说话间眼睛从莲君和寄春君身上扫过,冷哼一声:“小小的花木之妖,也敢和上天作对,简直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于归道:“蛊娘,我奉劝你一句。你们夫妇虽然是瘟神,行灾降厄是你们的本职,但是在尘世间行走,还是要常怀仁善之心。要不然,等天罚降下之时,悔之晚矣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蛊娘似乎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:“于归,你这番言论当真好笑。有那闲功夫,不如去劝那些凡人多些良善。你去那城中看看,不过短短三日,那囤积居奇者有几何?趁人之危者有几何?啧啧……”
她满脸讽刺的摇了摇头:“可惜你光顾忙着在这里施药,都没时间去看一看那些好戏。真比仙娥,玉女唱的的曲儿要好看许多。我今天透一句实话给你。定兴县三年内十去七八。咱们走着瞧。”说完,也不见她转身,人已经在门外的毛驴背上。还是来的时候侧坐着的样子。
一只脚在驴肚子下一甩一甩,发出叮当,叮当清脆的铃铛声。莲君追到门口,才知道那铃铛原来是系在她脚上的。
“十去七八,好狠。”寄春君咬牙切齿。
莲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,追问道:“什么意思?”
于归的声音毫无波澜道:“就是十户里面,去掉七八户。”
“去掉?”莲君已经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:“怎么办?我们不能眼看着乡亲们死吧?”
于归轻叹一声:“只怕救得了灾病,救不了人心啊。”
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莲君扑到于归面前,两眼巴巴的望着她:“阿归,你要是知道什么,你就快说啊。说出来咱们大家好想办法。”
寄春君起身道:“她不会说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莲君望向他。
寄春君单手挥舞了一下,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要表达什么。长叹了一声,抬腿走了。
“他不是我夫君。”于归仿佛忽然大梦初醒,呢喃着吐出这一句和刚刚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话。
接下来一连好几天,莲君都闷闷不乐。他心里笃定于归是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灾难的,但她不肯说,他也就赌气的不问。
那场来得快,去得快的疫病转眼就过去一个月。天气渐渐炎热起来。桃花村的桃子成熟了,凝翠塘的荷花也到了盛花期。游人们三三两两的多了起来。
于归每天半夜起床,和面,调菜,赶在天亮时分蒸出一屉一屉白胖可爱的包子。金玉桥这边方圆二十里,就于记一家食肆,包子根本就不愁卖。
莲君本来是很生于归的气,可他心软。看见于归忙得脚不沾地,就忍不住主动过去帮忙。忙着、忙着也就不生气了。
这天到了傍晚时分,从县城方向蹒跚着走来一个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的老太。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垂下来,遮住了五官,也看不清长什么样子。站在包子铺前,嘶嘎着嗓音向莲君道:“郎君,可怜可怜,赏口吃的吧。”
莲君天生仁善,见状拿了两个包子就递了过去。那老太冲他呵呵一笑:“郎君真是个好人。”
莲君只觉得眼前一花,再一看眼前哪是什么邋遢年迈的老太,分明是一个面如桃花,媚眼如丝的美人儿。那美人儿没有去接包子,而是伸出纤纤柔荑一把握住了莲君的手:“郎君,跟妾去做耍一回啊?”
莲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心里头直犯糊涂。迷迷糊糊就要跟着那美人儿走。忽听嘎的一声巨响,犹如当头一个霹雳打下,震得他心神都跟着颤了一颤。眼前顿时清明起来。
面前根本没有美人儿,也没有老太,只有一只浑身布满瘌痢疙瘩的癞蛤蟆。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只红花绿尾的大公鸡,正追着那癞蛤蟆啄。
那癞蛤蟆咕呱乱叫着,仓皇间想要逃进凝翠塘,被那大公鸡扇着翅膀追上,一下啄个对穿。再有几下,啄个稀烂,吞进了肚子之中。
莲君看在眼里,胃里一阵阵往起翻涌,恶心的差点儿没吐出来。转身就往店里走。
于归看见了,说道:“还不把你手里那两个包子扔出去喂鸡,难道被那癞蛤蟆摸过的,你还要留着自己吃?”
“呃……”莲君彻底忍不住,捂着嘴就往后院跑了。翻江倒海的吐了半天,一起身看见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俩包子,连忙远远的丢开。忍不住又干呕了半天。
于归递给他一杯温热的淡盐水:“漱漱口吧。我还以为你品味奇特,喜欢癞蛤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莲君一把捂住于归的嘴:“你饶了我吧,再吐我命都要没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只红花绿尾的大公鸡昂首挺胸的走过来,绕着他咯咯叫了两声,仿佛嘲笑他一般。莲君看见这只鸡,忍不住又想起刚刚一幕。挥手赶它:“快走,快走。”
于归笑道:“它是我好不容易才卖到的,赶走了你拿什么赔?”
莲君讶然:“这就是五宝灵鸡?”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