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4
CHAPTER 14
他低头盯着那个小牌子——他的工具,他的规矩。掌握他自己的命运。修理厂不再属于他了,那种生活也不再属于他了,它们都是古老的历史了。但至少,他还能掌控一些事情。
公交车不慌不忙地驶向市中心,乔尔同弗兰克坐在一片舒心的寂静中,享受着这种慢慢悠悠的感觉。他不知道其他乘客会怎么想他们。两位上了年纪的绅士出去旅行。他表现出了内疚和紧张吗?他们能看出他害怕被抓住吗?其他乘客对他们有什么看法吗?他们没有引起注意吧?只不过是两个老人的出行罢了。
“去哪儿?”他问道。
“你想去哪儿?整个世界就是我们盘中的牡蛎。 ”
“你知道吗,我从没吃过牡蛎。”
“你想吃牡蛎吗?”
“不,只不过我无数次听过这个表达,但从来没搞懂它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说得太有哲理了,乔尔。你不小心就有了艺术家气质。”
“呸。”乔尔表面上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,但他不得不承认,在弗兰克的注目下,他乐于扮演自己的种种小角色。他觉得他们前天在犀牛面前的表演就尤为精彩。
“哦,你想怎么装生气都可以。我敢打赌,你这辈子都在暗自希望演个主角。”
“我这辈子都在工作。这才是我做的事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既后悔,也不后悔,”乔尔坦承,“我想就是因为工作,我忽视了伊娃。想来有点难过。”
“我相信她能理解。”
“我不能。我想如果我们能再亲近一些,我就不必偷偷溜出养老院了。我想如果我是一个更好的父亲,我们就会更亲近了。”
“你对自己太苛刻了。”
“我想在生命的最后,回顾自己犯下的错误是有意义的。”
弗兰克没有回答。乔尔承认,谈论自杀通常都会是话题的终结。他任由思绪回到了他的修理厂。他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,以及他的一部分童年时光都是在那儿度过的,他十五岁就当了学徒,这在当时已经被认为是岁数大的了。但现在他想知道,这期间他都错过了什么?
“我们去我的老修理厂吧。”他提议。
“你觉得有什么灵感在那儿等着你吗?”
“可能吧,但我更多的还是想去看看。”
“太好了。我们从一个顶级戒备的养老院里逃出来,为的是看一眼修理厂。我以前有没有告诉过你,你的想象力贫乏得可怕?”
“至少提过一次,也可能更多。我不怎么关注你。”
“那就努力回忆一下上次课的内容,想一个比你的修理厂更好的点子。”
乔尔由他说着。当然,他方才是在撒谎,弗兰克说的每一个字他几乎都记得,他演绎得太好了,令人难忘。不过,这次他真的很想去看看那个修理厂。他想看看那个夺走了他太多东西的建筑,不仅仅是他的时间和精力。他的金钱,他的幸福感,他的社会地位都仰赖那栋建筑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,而在那之后,他落到了这个地步——偷偷溜出养老院,因为他不被允许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四处走动,以免中风会要了他的命。
“不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有意思,”弗兰克沉思道,“你这会儿好像很笃定。那块你称之为‘大脑’的水泥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,乔尔?”
“我为那地方付出了很多。我觉得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试图找到合适的语词,也试图理清脑海中纠缠的情感,“我觉得它亏欠了我什么。”
弗兰克什么也没说,但当公交车在离老修理厂几个街区远的地方停下来,而乔尔起身要走的时候,他的朋友从他身后的座位上跃了下来,对他点了点头以示鼓励。
两人平静地沿市中心外更安静的街道走着,身边的路人匆匆而过,他们却不紧不慢。这对乔尔来说太熟悉了。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一带生活。他有时会去当地的一家餐馆吃午饭,或者偶尔被他的员工拉着下班后喝几杯。他曾开车前往这间修理厂。这些街道曾经都属于他,当他走路的时候,他的双脚都还记得它们。弗兰克和他一起散着步,什么也没说,但乔尔发现他时不时会瞥上一眼,好像在试探他的反应。
它在拐角处出现了,矗立在街道正前方的尽头。那里曾经属于他,但现在不是了。有人给它上了漆,还给它加上了华而不实的标志,让它显得时尚。它看上去不错,但于他而言有些陌生和刺目。
当他们走近时,乔尔没有放慢脚步,他的双脚不受思想的支配,只是毫不迟疑地走进了那栋建筑,正如他几十年来所做的那样。
它不再是他的了。屋内的陌生感比屋外强烈十倍。被维修的汽车上安装了笔记本电脑,修理工们正在仔细地研究诊断。他们穿着看上去很干净的工装,至少比他想象中的干净,在吵闹的音乐声中互相喊叫。
他扫视房间,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熟悉的东西——一张面孔、一种设备、一件陈旧的装饰品,却一无所获。一切都是新的,都是迥然不同的。他试着回忆他是如何布置这个地方的,却很难想起什么。那就像醒来后的一场梦,飘渺无形,触不可及。他想起了一些装饰品,那是露西那些年为了让他和顾客更舒适些而添上的,但他对它们不屑一顾。他真希望现在能想起它们,真希望自己当时能珍惜它们。
它不再是他的了。他为这地方奉献了几十年,它曾长久地属于他。他的家、他的婚姻和生计都是这栋建筑,但现在它不一样了:不再是一张友好的面孔,而是一个陌生人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一个声音问他,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。
“不需要,谢谢。”他心不在焉地对那人说。
“好吧,您有辆车在这?”
“不。我只是想看看。”
他试图想个法子向他解释,这地方实际上是他亲手缔造的,而那个对他说话的年轻人所站的位置,正是他曾经修理过无数台发动机、传动轴和悬架的地方,但他说不出话来。
“哦,抱歉,”那人居高临下地对他说,“你不能就站在这儿,伙计。”
又一个。又一个认为可以把乔尔·门罗当孩子一样对话的人。
“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他打量着那个年轻人,说道。乔尔很高兴自己能藐视对方。
“哦,我可不这么认为,伙计。这里是修理厂,不是你家客厅。”
他向前一步,想把乔尔领出去。
“你别想碰我。”乔尔恶狠狠地对他说。他挺起了肩膀和胸膛。
修理厂的工作似乎停了下来,修理工们都看向了他。房间里的气氛变得紧张,温度似乎都下降了。那一刻他想着,他出洋相了。他无法容忍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站在曾经属于他的修理厂里。他本可以更巧妙地处理此事,但他绝不能容忍潜在的威胁。他正打算退却的时候,弗兰克又一次救了他。
“先生们,”他对着房间里的人低声说道,“请原谅,我这位好斗的朋友以前是这家店的老板,不幸的是,他得了癌症快死了,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。他想在走之前最后看一眼他亲爱的老修理厂。”
情绪一瞬间发生了变化,方才和他对峙的那个年轻人突然变得心平气和。
“我很遗憾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不是你的错,”乔尔对他说,他希望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宽宏大量,“我只是想四下看看。”
他感激地看了弗兰克一眼,接着又开始环视房间。
它不再是他的了。它现在属于别人,而他是一个入侵者。某种程度上说,这是一种解脱的感觉——又少了一条将他拉扯回昔日生活的纽带。这种环视足以成为一种告别,告别他为之呕心沥血的建筑,告别他女儿和外孙、外孙女玩耍的地方。他觉得这样的告别颇有几分诗意。
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,转身走到了阳光下。
它在那儿,就挂在门边。他不能看得面面俱到,所以方才错过了。一则小小的标语,印在一块旧车牌上:“我的工具,我的规矩。”那是露西买给他的,说是很适合他,也是露西把它挂起来的。当然了,不是挂在现在的位置。他仿佛还记得它挂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样子。这是她送给他的礼物,而现在它挂在别人的墙上。
“我能带走这个吗?”他没有特别询问谁,就开始将它从松松的螺丝钉上拆下。
他的动作不是很熟练,车牌令人不快地在墙上擦了一下,刮掉了一块漆。
弗兰克在他身边停下了脚步。
“好啦,那个吗,伙计?”他用从嘴角挤话的那一招问道,“我们能稍微快点儿吗?他们不是我最喜欢的那种观众。”
乔尔扭过头瞥了一眼,发现所有的修理工和楼上的员工都在盯着他看。
“这个以前是我的。”他对他们喊道。
他们仍在盯着他。
“我强烈地感觉到他们正考虑把它还给你,”弗兰克对他说着,仍面带微笑,嘴唇几乎一动不动,“但我不认为他们会像你一样享受这次重聚。”
乔尔又拧了一圈,它从墙上掉了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走出房门时,对屋内的人说道。
他的工具,他的规矩。他曾经遗忘了它,如今再也不会了。
“我回头也要在山顶上挂一个那样的标语,”弗兰克在门外对他说,“‘乔尔威胁施暴的计日牌’。我要设立一个基金会。我打赌你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抱歉。”乔尔对他说道,他被痛苦折磨,但很高兴能带走这一点被埋藏得近乎遗忘的关于露西的记忆。
“我不知道这地方对你而言这么重要。”弗兰克对他说,言语中少了打趣的意味。
“我也没想到。不过是在那儿待了很多年罢了。还有什么呢?”
“乔尔,我知道这话听上去伤人,但事实上每个人都这么想。我们几十年如一日地做同样的事情,除了几处伤疤和一些幸运儿能攒下的积蓄外,很少有人能有幸拥有一些值得夸耀的东西。”
“我以为会很不错的,我不知道,我以为故地重游会很高兴,但不是,它很糟糕,好像我从没在那里待过一样。”
“我很遗憾,朋友。”
“我也是。我想……”他伤感地继续说着。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但他确信不是方才经历的那些。至少得是一个告别。他低头盯着那个小牌子——他的工具,他的规矩。掌握他自己的命运。修理厂不再属于他了,那种生活也不再属于他了,它们都是古老的历史了。但至少,他还能掌控一些事情。至少,他还能顺从自己的愿望结束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