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我赢了,你把灵魂给我,终身与我为奴。”
“不行。”不等于归开口,莲君猛然转身,狠狠瞪向冷凉寒。他脚下的荷叶,无风自舞,搅动叶底水面哗啦啦翻起波涛。也就是这水牢水面狭窄,要是在凝翠塘,只怕早已风云变色,波浪滔天。
冷凉寒的白脸,顿时又白三分。莲君身上骤然爆发的威压,似乎比寄春君更强劲。
但是,这威压也就出现了一瞬间,转眼就消散了去,以至于冷凉寒都怀疑刚刚在莲君眼中看到的冷厉之色,只是自己的幻觉。
“阿归。”莲君一双秋水明眸满是哀怨、委屈,盈盈的望着于归:“你喜欢我,我也喜欢你。你不能把灵魂许给别人,要不然我……”他“我”了好几声,最后憋出一句:“我会伤心死的。”
于归若有所感:“这些话,你从未说过。”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
于归胸中那股时不时就要翻起来的隐隐的痛,又弥漫开来。
却听冷凉寒凉凉道:“说什么众生平等,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”
于归眉头微蹙,正要开口。
“我和你赌。”莲君身形一斜,挡在了她的身前,望着冷凉寒:“我信世间有正义,我信世间有法典,我和你来赌。”
冷凉寒冷哼一声,十分不屑。意思不言而喻,他看不上莲君。
“你……”莲君两道长眉,骤然竖起,眸中寒意斗生。
“我赌。”于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紧紧攥住,将他扯到自己身后,望着冷凉寒再次强调:“我赌。”
“好。”冷凉寒隔空拍过来一掌,于归回他一掌。两股掌风在空中相遇,碰撞出一朵湛蓝的烟花。
妖鬼和人不同,赌约成,若背信弃义必然心魔缠身,愈久愈痛,直至痛不欲生。
莲君见此情景,目中不由露出凄然之色:“阿归,你这是何苦?”
于归垂眸:“认真做人,才知人生滋味啊。”
莲君默默伸手,将她的手握在掌心,微微用力捏了捏:“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于归轻轻点了点头。
忽听一个响雷般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:“你这个混球,老子的面子也敢不给。竟然把那样可怜的一个小姑娘关在水牢中。活的不耐烦了。”
莲君好看的眉毛斜刺里飞扬起来:“好大的煞气,来人怕是煞星转世。”
于归摇头:“并不是。”
说话间,牢房门口响起开锁的声音,周通依旧骂骂咧咧:“你个天杀的狗才。你儿子要不是吃了于姑娘家的泉水,早八百年见阎王了。你把她关在水牢不说,竟然还拿铁索锁上。她一个小姑娘,无依无靠,难道还能长翅膀飞了?”
傻子都听得出他语气里充满火气。
莲君又深深望了于归一眼,捏了捏她的手掌,然后松开她的手,转身步入莲叶中。数枝莲叶纷纷合拢,缩入水底。片刻之间只剩下黢黑的水面。
于归知道莲君走了,心里不其然的有些空虚的难受,就好像她曾无数次看着莲君,就这样一语未发,走的无影无踪。
“于姑娘。”周通从水牢狭窄的门里钻进来,身后跟着狱卒。狱卒手里拎着一个竹篾篮子。里面一只烧鸡,一壶美酒。
于归望着那两样东西,一颗心忽忽悠悠往下沉:“什么意思?”
狱卒望向周通。周通豹眼一瞪:“你看老子干什么?有话直说。”语气却明显外强中干,显然底气不足。
狱卒搓着两手:“那个于姑娘……”
周通一脚踹过去:“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,怎恁样罗里吧嗦?”
狱卒不敢躲闪,生受了周通那一脚,好在周通并未用力,不甚疼痛。不过到底把他那点儿犹豫给踢跑了:“于姑娘,县太爷要治你的死罪哩。”
于归看见那篮子里的鸡和酒,就已经猜到不好,可还是不肯相信:“为什么?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,怎么就要治我的死罪?还有这酒和鸡,难不成是我最后一餐吗?”
周通伸手把狱卒拨拉到一边儿:“这倒不是,可是你也没几顿可吃了。”大约他也知道自己说话鲁莽,刚刚才让狱卒先说,这时不耐烦起来,来了个竹筒倒豆子,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:“于姑娘,老周说了空话,对不起你。不该告诉你县太爷关你两天,就把你放了的话。实在是这上面的事,我们这些底下当差的,也拿捏不准。你可千万别怪老周。
四太太说了,你这个罪要是放在平常时候,原本不算什么。但谁让你犯在了现在呢。定兴县刚刚经历了一场疫病,死了很多孩子,上面正追查的紧。在这节骨眼儿上,你又蛊惑百姓提前收粮。
粮食可是事关百姓生死的大事。虽说只是早收了七八天,一家少收不了多少,但积少成多,整个定兴县不知道要少收几千几万石。要是别的州县受了这股不良之风的侵扰,那少收的就更多。
古来事急从权,乱事重典。所以,你的脑袋一定要砍。”
于归沉吟了片刻:“那也到了秋后了。”
“什么啊。”周通道:“四太太都说了,事急从权。你这个官司和别人不同,三日后就要问斩的。”
于归问道:“一个县令有私斩人犯的权利吗?”
“不可以吗?”周通显然并不清楚。他身为捕头,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。县令的所作所为可见一斑。这定兴县,闹不好还真没有王法天理可言。
周通的话,让于归忽然感到自己仿佛只剩下一个空壳。她有些惶然的想要找东西把自己填充起来,最后看见那只烧鸡。
于归爱喝酒,但她极少吃东西。就算一叠下酒的茴香豆,也不过是摆设罢了。这时她却直接无视了酒壶,拿起那只鸡就开始啃。
她是吃不出食物味道的。无论山珍海味,灵芝仙药,还是糟糠野菜在她口中都和嚼蜡一般,所以她往往也提不起吃东西的心情。
这时却顾不得什么美味不美味,只觉得要是不用什么东西将自己填满,自己就惶惶然无所适从。
她很快就把一只鸡啃完。要不是周通将鸡骨头夺下,只怕也会被她吞进肚子里。周通看她意犹未尽,面上露出为难之色:“于姑娘,我老周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,你可别怪我抠门。我老周不会过日子,饷钱早就花光了。这只鸡还是别人孝敬我,我没舍得吃拿给你的。我老周的中午饭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。
反正三天后你也死了,你告诉我你家钱在什么地方,我去拿了给你买东西吃。要是有剩下的,我就给你买口棺材,再有剩下的,说不得老周要收你个辛苦钱。
要是没钱,那没办法,你就只能饿肚子。将来等你掉了脑袋,我老周好人做到底,给你弄张几文钱的席子,卷巴卷巴,挖个坑一埋也就完了。”
于归道:“你去凝翠塘找一个叫莲君的,让他给我送吃的来。”
周通听了,二话没说:“行。谁让我老周讲了空话在先呢。”转身钻出水牢的小门去了。狱卒收拾了篮子,也跟着去了。依旧把水牢的门用铁链锁上。
于归站在水牢的台阶上,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。往日是她有意的放空神思,现在却是想要想点儿什么,却忽然发现自己脑袋空空。前尘往事一些儿也记不得。
虽然身在水牢之中,却有一种面对苍生,遗世独立,孑然云端之感。
冷凉寒盘膝静静的坐在水面上,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于归看见他,问道:“我要被砍头了,你要赢了,难道你一点儿都不高兴?”
冷凉寒反问:“我为什么要高兴?”
“你可以得到我的灵魂。”
冷凉寒轻嗤了一声:“你又不是那通往最高处的阶梯,有什么值得高兴的?”
于归忽然有种特别受伤的感觉,就好像忽然发现,自己珍重的东西,原来在别人眼里弃之如敝履一般。
于归默默的坐在台阶上。水牢依旧,她却忽然觉得很冷。她将身体缩成一团,用两只手臂紧紧的抱着自己。
“你看上去很难过。为什么?”冷凉寒依旧无悲无喜,声音古井无波:“因为自己就要死了吗?其实,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,只不过换了一种生存的方式而已。”
于归摇了摇头。她不畏死,而是求死不能。她虽然忘记了前尘往事,可心中总像压着一座大山。如果死一死能让自己轻松起来,她一定会高高兴兴的跳进六道之中。她难受,只是因为突然失去了方向。
“有妖气。”冷凉寒再次将身形隐入昏暗之中。
只见一个姿容秀丽的年轻女子,婀娜多姿的从水牢窄小的门缝见从从容容的走了进来。很显然,这不是个普通凡人。
那女子进了水牢,微微整理了一下头上倾斜的金簪。走到于归面前,居高临下:“你是就是于记包子铺的主人?”
于归点头。
那女子道:“眼下你大难临头,我可以救你出生天?你可愿意?”
于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:“你怎么救我?”
“这你就别管了。”说着素手一番,掌心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瓶:“你只要把这里面的东西喝了就行。”
于归扫了一眼,冷笑一声:“你来晚了,我已经用灵魂做赌注,和别人达成赌约。不能再饮你的迷魂汤,给你做奴仆。”
女子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倒是有几分见识,怪不得做得出那样美味的包子。可惜,就算是你修成真人,在这红尘界也要受官府约束。不如投奔于我,我保你青春永驻,一辈子荣华富贵。”
于归摇头。
女子花容变色,粉面阴沉:“既然如此,那三日后你就等着身首异处吧。”说完甩袖而去,依旧顺着水牢小门的缝隙出去。
于归望着她的背影,怔怔出神。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这女子好生熟悉。




